片刻后,他们就被迎入了坞堡中,这些乌合之众衣衫破旧,穿得五花八门,面黄饥瘦,王虎的手下士卒们一进去,便由然生出一股优越感。
看看他们,有着整齐的战甲,优质可御寒、连在一起可以做帐篷的披风,精良兵器,人手一把的弩机,还有管饱的食物,更不用说战马了。
这些人穿的还没有自家马好。
王虎吩咐他们自己驻扎好,他与自己的两名亲卫便被迎面而来坞主张平迎接进了客厅。
他习惯性地打量周围,发现客厅里的灯架上居然是两盏玻璃罩的煤油灯,但灯有黑烟,且有刺鼻的异味,肯定不是烧的煤油,看颜色像是棉籽油烧的灯……那门帘好像是北方蜡染的印花布。
而一边,张平对王虎的到来感激不尽,对渤海公的敬仰之语更是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王虎听得心不在焉,落坐后,淡淡地敷衍说这是应该的,人命关天,岂是这一口粮食可以等价的,但是收到了渤海公的粮食,以后北方的商队来这边就不许轻动,你的明白?
一说到抢商队这话,张平瞬间便来了精神。
“特使有所不知啊,平从未曾抢掠过北方商队,”他面色愁苦甚至还带着哀怨,“我等庶民,平时盼这这北方商队都不不及,又怎么会去抢掠,你都不知吾治下每年都以丝麻换取食物与铁器……”
仿佛找到了机会,他向着王虎大吐苦水,这些年,常有乱军掠去田中粮食,豫州经年都在饥荒之中,还是北方崛起之后,才能勉强喘口气,乱军虽然抢粮,但手下没有织户,所以不会抢掠丝麻,而北方纺织则需要大量丝麻,他们便靠着丝麻换粮食,虽然不多,但混着野菜,总能多活些人,但那南方的祖逖过来之后,四下抢掠,还拍了个参军过来让他们归降东晋。
可这个参军是大族出生,看不起他们这些土财主,就特别过份,一过来,看到他们住的房子,说这也就能当马厩,看到北方买来的锅,说他们不配用锅,该能拿来铸铁。
“吾当时不悦,说此为帝王之锅,天下定后便能用之,岂能毁之?”张平忿忿道,“结果他说‘你能不能保住头都是两说,还惜一口锅?’……吾一怒,便斩了他,送头颅于祖逖。”
王虎听得来了兴趣:“所以才和祖逖闹翻了?”
“是如此,”张平有些无奈道,“但吾在此地还有些人脉,他攻之不下,已经僵持有了年余。”
王虎心中有数,也不接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盛水的陶碗,看到碗底还打着上党陶坊的商标,忍不住走神想这家是哪位异人的来着。
张平看王虎不接话,有些无奈,但还是主动道:“特使不知出自北方哪位大人门下?”
这是名知故问了,王虎道:“兖州苍秀。”
“原来是苍刺史,”张平赞道,“苍刺史用兵如神,大败石勒,平了这扰乱中原之大恶,实是天绶之才,渤海公能得此大将,实乃王者之运也,吾对苍刺史钦佩已久,奈何刺史深居简出,欲求一见而不可得,不知王将军可愿引见一番?”
说着,还让人拿来一件奇珍,乃是一根三尺高的红珊瑚,在油灯下灼灼生辉,极是美丽。
如今局势渐渐明朗,北方势力庞大,人口众多,又人才辈出,他们这些周边的寒门都是非常想投奔的,但也不知多少有志之士被渤海公挡在门外,北方强大是真,排外也是真。想入其治下,必要经过考试,若说诗文经义还好,又常常加些数术与治理方式的考题为难人。
张平也想过考个本地吏员,然后当北方治下的地主,从此过上有靠山的生活,奈何不是那块料,真心考不过。
但,如今兖州苍秀儿也在大肆用手下人任命兖州各地的县令与郡守,张平看中机会,决定走苍秀儿的路线,看能不能带着自己的人马,在北方治下混个县令城主。
“引见没办法。”王虎回想了一下苍老大最近的忙碌,拒绝道,“东西不必送了,回头你自己去感谢她就行。”
那样肯定见不到苍秀的,张平微微皱眉,向着属下递了个眼色,继续和王虎聊起豫州的局面。
聊了两句,张平突然话峰一转,邀请王虎欣赏自家的家伎技艺。
这年头,有点财产的都会养上几个能歌善舞的奴婢,在客人来时服侍,当年石崇就是把自己家搞成了“金谷会所”,捧红了美人绿珠,弄出“金谷二十四友”这种社会人脉。
于是一声令下,乐声突起,只见数位衣衫单薄的美人翩然入内,其中为首的姑娘生的天姿国色,媚态天成,举手投足之间,仿佛夜魅山鬼,摄人心魄。
舞到后来,更是在王虎周围骚首弄姿,她的衣衫少而不露,发现后者没有动静后,甚至大胆地去掀虎崽的衣襟……
“啪!”王虎的闪电般地拍开她的手,引得美人捂手欲泣,他皱眉道,“吾等任务已成,修整之后,便要回去,坞主还是不要多生事非了。”
跳的是不错,但是才没有南华姑娘跳的好看呢。
说完,起身离开,走得非常快。
张平面露遗憾,那女子却没有了刚刚的委屈之色,眉眼之间,闪烁着的都是满满的心动之色。
张平有些不喜地道:“既然他不喜欢,你便退下吧。”
少女微微嘟唇,点头到:“樱桃告退。”
……
王虎走到兵卒之中时,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他旁边的两名亲卫露出想笑又不敢的表情,王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他治军极严,手下都怕他,于是都不敢再笑。
坞中并没有给他们这么多人居住的地方,一名张平的手下将很多士卒挤到一间,才给他们腾出了一小片军营。
他们则开始支起大锅,用雪水煮上肉干和疙瘩汤,配上上党产的酸菜,一时间,香味四溢,引得很多本地人吞咽不止。
吃饱喝足后,王虎分配人巡逻,这才回房,拿出书准备看。
而这时,门外有异常响动,他开门一看,便见到一名女子衣衫单薄,在廊下瑟瑟发抖,委屈地凝视着他。
王虎寒毛都竖了起来,大怒道:“谁让她进来的。”
两边亲卫强忍着笑:“将军,我们可没让她时来,这不是在门外么?”
王虎冷冷道:“你给我回去。”
女子小声道:“我知你不喜我这等女子,但这次来,并非为男女之事,而是有事想告知将军。”
“借口!”王虎就很不屑,这年头,碰瓷他的妹子多了去了。
“这能耽搁你多少时间,连听听不可么?”那女子猛然双手握住他的手,忍不住道,“你大祸临头还不自知。”
王虎微微挑眉:“不必找借口,快回去吧,这里天寒地冻,命是自己的。”
女子还想再说话,便见王虎已经退了回去。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生气地退走了。
回到房间的王虎则小心地伸出了手,拿出刚刚那女子在他掌心递的小纸条。
纸条只有简单几个字:祖逖离间,下属已叛,张平将死。
王虎皱起了眉头。
这么大的事情,她一个家伎怎么会知道?
第205章 立场变换
虽然对这家伎的纸条很困惑,但王虎天生的戒备心理还是让手下合衣而睡,加强戒备。
在另外一边,张平也召集属下,将粮食分发出去的同时,也讨论起了今后的退路。
他的手下都是当年和他一起被乡人推举出来的流民首领,这些年,大家在夹缝里生活得都不容易,如今南方北方都将势力伸出了他们所在地盘,这便代表着必须找到机会投奔了。
北方看起来很不错,但奈何它不接受归降,一但过去,还能不能富贵,就是两说了。
南方倒是很有诚意,只是张平当年冲动之下,杀了豫州刺史祖逖的使者,与他翻脸,如今当年也不能投奔过去。
众人各抒己见,大部分都倾向于投奔南方,少部分想投奔北方,并且都真心实意地骂北方那女人小气又心机,心胸狭窄,要是她像刘邦那样心胸宽阔,论才用人不问出身,他们哪用得着这么纠结,早去北方了。
当然,也有人觉得天下将来肯定是北方的,早去少折腾,去南方,迟早要玩完的吧?
但立刻又有人反对,说南北之争,少说也要十几二十年,我等能不能活到那时,还是两说呢。
于是又是一番争执不下。
张平听得心烦,让他们都回去仔细想想。
于是基本所有手下都离开了,只有一人留下。
“谢浮,你何事?”张平问留下的这人。
这个叫谢浮的将领左右环视一番后,才低声道:“坞主,吾有军情欲告之。”
“哦?”张平看他郑重的模样,皱眉道,“那你说吧。”
谢浮靠得近了些,才缓缓道:“坞主,咱们坞堡之中,有祖逖派来的奸细。”
张平神色一震:“谁?”
谢浮说了一个他十分亲近的名字,被张平断然否绝道:“这不可能,我信他!”
“我有证据。”谢浮急道,“坞主你看便知。”
张平有些烦躁地靠近了些,看到谢浮拿出一个布袋,小心地打开,却是一封信件,他伸手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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