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言语间全是正事,奈何生怕被人发觉,话音细如蚊飞,被迫以躯体贴靠的方式相互咬耳朵。
晴容禀报时,心事重重,并不觉此举有多亲密;听他感叹往事,且嘴唇因船身轻晃而不时触碰她耳廓,他的气息占据了她的一呼一吸……人已不辨言辞。
这时机,这场地,这姿态,显然不适合密谈。
正逢画舫因避让前方船只转舵,晴容脚底发软,不自觉揪住太子前襟,形成祈求他再靠拢的势态。
夏暄则误以为她没站稳,熟练绕臂,托住她后腰,再次将软玉之躯拥回怀内。
即便这份亲昵早有过无数次,但此时赵王、魏王、嘉月公主、小七、陆清漪等人正在船上各处游荡……一旦被任意一人窥见,她怕是要跳湖!
“跳湖”之念,令她记起先一夜滑入东府莲池的昏沉与困窘。
她迫不及待踮起脚尖,凑至夏暄耳根,语带关切:“殿下昨晚……没受惊吧?”
夏暄正说起想扩张香药局,趁机多找几个人协助她,遭她打断后略加思忖,才理解她言下所指,尬笑答道:“无妨,我会水,还是我把三哥捞回岸呢!”
晴容猛然警觉,两度变成男子,对方皆处在半醉状态!
莫非……只有当他酒后意识薄弱,她才有机会入侵?若然他清醒或单纯入睡,她便只会成为他身旁的小动物?
如一道惊雷劈砍而下,正正砸在她心上,轰得她头晕耳鸣,心腔炸裂。
不!这事……太危险!
前两回忙着震惊,时间又短,兴许未产生太大影响;可万一次数多了,或她在强烈情绪下,给他造成严重困扰,后果不堪设想!
眼前这名英俊男子并非普通人,他是储君!是大宣监国掌政的君王!
一言一行,关乎国家命脉、苍生社稷!
如若因她而出了差错,就算她乃无心之失,亦罪不容诛,百死莫赎!
这一刻,惠风徐徐,送来湖水湿气和太子的男子烈息,明明温雅滋润,却令她如鲠在喉。
“殿、殿下!”她极力摁下哭腔,掩饰不了话音的颤栗,“答应我,以后能不喝酒,尽量别喝!最好……滴酒不沾。”
夏暄有少顷狐惑,随即笑意潋滟:“小晴容,管我管那么严啊?”
晴容从中捕获逗弄意味,羞臊无地自容:“我!我不是这意思……”
可她该如何解释,又该如何劝说?
脑子如煮了一大锅浆糊,暖融融,黏糊糊,全然无力思考。
夏暄隐约察觉她情绪起伏,稍稍后退,想细看她眉眼情态,未料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努力昂首。
他等了片晌,没等到她的丝毫声响,疑惑扭头相询,然而她正好转脸……
彼此双唇轻擦而触,出其不意,诱发神魂同震。
纵然仅有极仓促的一瞬,前所未有的奇诡蜜味自她微凉唇瓣流窜,以惊人之势,燃起他满身火烫。
晴容眩晕失神,身心剧烈颤抖,人似飘荡空中,忘却呼与吸,忘却前尘与未来。
她本能往回缩,偏生后背已贴在木板上,退无可退。
夏暄心花怒放,人前高筑的傲气与自尊随时为她而坍塌。
企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柔软细腻,又觉缥缈无痕。
目睹她娇俏小脸绯红欲滴,他几乎憋不住狂喜与得意,哼笑道:“九公主,请问……这算何意?”
晴容快要哭了,耷拉脑袋,像极了可怜兮兮的兔子,良久,方从牙缝中挤出呜咽低语。
“没别的意思!小、小九……不小心冒犯了殿下……”
诚然,此等“冒犯”,夏暄期待已久。
“说说看,为何不让本宫喝酒?”他以食指掂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寸寸昂起脸,“怕喝多了,做坏事?”
——有些坏事,无须以酒壮胆,他现在就想做。
晴容眼睁睁感受视野遭他的容颜覆盖,鼻尖相触刹那,不晓得哪来的力气,强行矮身钻出他臂弯,继而趔趔趄趄倒退着离开蔓藤花架,开始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辩解。
“殿下,适才纯属意外……我赤月国风俗再奔放自由,叔嫂间亦不应有肢体接触!您、您千万别误会……我没想轻薄您!”
夏暄俊容瞬间冷冽三分:“你确定,要当我嫂子?”
“难不成当您弟媳?”晴容委屈瞪视他,“您的嘱托,小九定当竭尽全力!赵王品性纯良,忠心耿耿,我……我无意辜负他、伤害他!”
夏暄怒火夹杂愤慨,彻底炸碎心中醋坛。
梦里“这样那样”,现实也抱抱亲亲了,明摆着要娶来做妻子!太子妃!主东宫中馈,将来母仪天下!
她、她……竟敢在他下嘴时,强调他们是“叔嫂”?还提“赵王”?要置他于何地?
再说,他几时说让她当弟媳!她是傻还是装傻!
夏暄磨牙吮血,锐利眼神仿佛能将人穿透:“我真想把你这没良心的丢湖里喂鱼!”
“殿下不讲道理!”
晴容粗识水性,仅可在溪涧中嬉戏,根本无法想象掉湖里的惨状。
她本就赧然得无以复加,再添上对大湖的恐惧、未婚夫婿的歉疚,憋屈之情漫生。
湿润眼角盛者西倾暖阳的莹光,纯净动人;粉唇微微嘟起,妍丽之色如含缱绻意气。
她平日里再刻意端庄温婉,内心终归是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羞态娇态,涓滴不减,清灵更增。
夏暄等不及今夜入梦,想尽快、马上、立刻……亲她,亲哭她。
然后,以坚如磐石的态度,对她,乃至对天下人宣告——她只能是他的。
于是他挪步探臂,一步,又一步,紧逼。
···
晴容抬眸撞上太子那双凌厉朗目,只道他准备丢她下水以作惩戒,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胡乱推了他一把。
恰如她以他醉后乏力的双臂推赵王一般,对方纹丝不动,她遭推力反向跌出,腰侧磕中方型围栏,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翻出船外!
……报应啊!
晴容虽不习武,但自带常年骑马的灵活,身体腾空一息间,已借腰力翻了半个筋斗,力图抓住船舷。
所幸,夏暄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拽住她手臂,硬生生拖回;不等她有所抗拒,长腿前逼,将人抵在他与栏杆之间。
他居高临下注视她,薄唇挑起几丝玩味:“再推一下,试试?”
晴容身后碧波千顷,鸟飞鱼腾,险些失足落湖的后怕、受敬重信赖之人欺负的屈辱、渴望而不敢奢盼的情愫……融为涟涟泪水。
她瑟瑟伸出两臂,环上他脖颈,如溺水者紧紧攀获唯一浮木,软嗓哀伤,难掩抽噎。
“殿、殿下太坏了!都说并非故意,居然、居然还丢我喂鱼!”
夏暄啼笑皆非,他不过激愤下随口泄愤,傻丫头竟信以为真?
姑且不谈心疼怜惜她都来不及,单凭她贵为异国公主,他岂能伤她半分?
印象中,九公主聪明伶俐,无所畏惧,这回真吓到了?
夏暄轻抚她微乱长发,柔声安抚:“你推的我,反过来还怨我?”
她濡湿脸颊贴在他颈窝,闹得他心猿意马,魂不守舍。
再三核实她有否受伤,方知裙角和绣鞋已被湖水打湿。
难怪……
她罕见的楚楚可怜状,既让他心软如绵,又勾惹调侃之念。
“小晴容,推搡监国储君,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夏暄略一弯腰,笑吟吟将她横抱在前,信步走向后舱。
晴容又慌了神:“您、您干嘛?罚我?”
“罚,是得好好罚,”夏暄戏谑浅笑,“前提是,先抱你回舱,换身干净衣裳。”
此言如温风烫红了她的脸颊。
她意欲挣扎下地,偏生四目相对,他眸子里倒映璀璨暖阳,如有漩涡,比湖水更能将她溺毙。
他脚下每一步沉稳有力,均催生天荒地老之感。
此刻的她,比起以往任何时候,更想拥有“选择”。
她檀唇柔柔翕动:“殿下……”
“殿下!”
夏暄尚未回应,没料鱼丽猝然掠出,定定堵住过道,气势凌人。
“替小公主更衣这等小事,不劳殿下亲自动手。”
亲自……动、动手?
这下,轮到夏暄俊颜红透,如遭人淋了大半桶朱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鱼:吼吼!绕了一圈,小公主还是我的!我人设不会崩嘀!
太子:生气气!马上找人把小鱼姐娶了!省得一天到晚碍手碍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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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晴容因沾湿裙鞋而更换衣裳, 导致失足落水一事终究没能瞒住大伙儿。
赵王坚持认定, 完全是他只顾陪小七闲扯, 疏忽贵客,方招致此局面。
此后从画舫到回岸散步, 他和鱼丽寸步不离守着晴容,一路痛心自责。
夏暄怄得抓狂。
但由于当事人只字未提“太子”,落入旁人耳中,演变成“九公主独自凭栏,不慎坠湖,幸得鱼丽及时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