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让他们来家里住几日,他们却硬是要走,拦都拦不住,有意伤他老人家的心。
阿林现在算是知道,小周氏为什么会那样对阿娘了。原来,都是这个大周氏给惯的!
跟他使阴招?阿林觉得好笑。
这些东西,不是他当年在花江村玩剩下的吗?
“敢问,夫人在忙什么?”阿林不走了,坐回原位,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茶是粗梗,乃是最次的那一等茶叶,恐怕拿去喂马,马都不愿意喝,他却一副津津有味的表情,并未发作。
嬷嬷觉得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真的尝不出茶叶好坏,还是故意隐而不发。
“府上事忙,夫人又刚回来,自然脱不开身,”嬷嬷冷哼一声,开始拿架子,“你们做小辈的,也没让你们等多久,怎么?这就不耐烦了?开始问起长辈的罪责了?”
一旁的仆从满头是汗,望着嬷嬷,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对不对,听说这几位公子和姑娘可都不是好惹的,等会儿不会打起来罢?
可是,二哥并没有发作,反而笑了。
仆从瞧见他的笑容真挚诚恳,不像作假,可又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一时间,只觉得心情起起落落,很是纠结。
三哥却没有二哥的沉稳,早就忍无可忍了,当即站了起来,想要与嬷嬷反驳。
嬷嬷见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就是想让他们发火、闹事,闹得越难看,越好把他们赶出去!
她是大周氏老家那边的亲信,自然向着大周氏和那些子侄。只是听说老爷不知道从哪里认回来一个姑娘,她就觉得不妥,得知她的孩子还要来府上借住,顿时就主动请缨,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大周氏听了她的提议,并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所以,她才这样肆无忌惮。
不料,三哥正要开口与她理论,二哥就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说。
“既然周夫人这么忙,咱们做小辈的,应该懂事。”二哥笑笑,“咱们在这儿等就好,等周夫人忙完了,再叫我们就是。”
说着,还塞给嬷嬷一锭银两:“辛苦嬷嬷跑一趟了,天热,请嬷嬷吃些茶水。”
塞过来的银锭不轻,嬷嬷心里好受了些,心想:这还差不多。当是什么人物呢,来了京都,还不是三言两语就给吓唬住了?
“夫人也不是有心怠慢,只是府上事务实在太过繁杂,”嬷嬷假意说道,“得知你们要来,全府上下都给收拾了一遍,为了操持此事,夫人都累得轻减了。”
“呦,那得好好歇息才是。”二哥立马说道,“嬷嬷回去伺候夫人罢,咱们这儿,不妨事,再等多长时间都使得。”
嬷嬷听了,愈发觉得他没出息,捏着银锭子走了,连茶都没给他们换。
她一走,三哥就不满地说:“咱们又不是没地方住,何必在此受她这鸟气?”
二哥冷静抿茶,但笑不语。
阿柔笑了笑,说道:“再等会儿,外公就回来了,大周氏要不是蠢到无可救药,不等你喝完这碗茶,她就得亲自过来,求咱们住下。”
有那么神?
三哥隐约明白点儿意思,但仍然咽不下这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杯,泄愤似的,恶狠狠地仰头喝了一口。
结果,刚一入口,苦涩难喝的草腥味就直充脑门。
三哥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脸色更加难看:“这什么破茶?!”
被喷了一脸的仆从:“……”,,
第94章
等了一会儿, 大周氏果然端着架子来了正厅。
嬷嬷跟在她的身后,脸上挂着通红的指印,低眉顺眼的,显然被教训过了。
阿森冷着脸坐在那儿,见她从门口一直走到主座, 坐定后,才朝他们假意笑笑。
不禁翻了个白眼。
“这些刁奴。”大周氏语气轻缓地说,“竟然自作主张,没有通报于我,让你们白白在这儿等了这么久。”
简单解释了这么一句, 就很快引开话题:“都累了罢, 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快去歇着。”
几个孩子都没有说话,三哥表情难看、二哥和阿柔似笑非笑地望着大周氏, 蜚蜚则有些累了, 乖乖坐在那里,望着她的表情像是在发呆, 却最让她觉得汗毛直立。
“怎么了?”大周氏一脸茫然,反问他们,“是下人们有哪里做的不周到吗?”
一听这话, 三哥的火气顿时直冲脑门, 但二哥方才让他不要说话,他也知道不好发作,便倚着靠背, 一脸嫌弃地望着大周氏。
想看看她能演到什么程度。
“夫人做事,自然面面俱到,没什么可挑剔的。”二哥将茶碗放在桌上,没有盖茶杯,里面的茶水喝完了,碗底剩下一层厚厚的茶梗。
“左右咱们也没什么事儿,”阿林说道,“等久些也无妨。”
大周氏脸色有些难看,方才让他们去房间里休息,他们都当做没听见,会不会是想在这儿等老爷回来,告她一状?
想到这个,她就恨不得把旁边的嬷嬷扇死!
在府上时日也不短了,竟然看不出这几个小崽子的想法,差点儿就把她给害了!
——老爷对这几个孩子可是宝贝的很,要是知道她这样做,肯又要说她。
大周氏本来就比太傅年纪小,遇上事儿,倒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着,只是把脸一冷,先是不理她,等她越来越害怕的时候,再拦着她说教,一说就是几个时辰,完全拿教学生的那一套来折腾她。
十几年来,她还是没办法习惯。
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觉得被骂是一件难以启齿、丢人的事情!
太傅从来不朝她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就是让大周氏觉得,自尊被他死死地踩在脚下。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大周氏假笑两声,“你们回去歇着,我继续回去忙,两相不耽误。但让你们在这儿等,我哪里能安心做事?”
阿林一挑眉,全当不知道嬷嬷是受了她的指使才敢这样嚣张,只问她:“外公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还不确定。”大周氏拿着架子,兰花指理理鬓边的头发,“若朝中不忙,兴许晌午回来,若今上留他议事,大半夜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二哥点点头,神色愈发轻松,似乎没听出来她话里的针对和高高在上似的。
“外公专心朝政,叫人敬佩。”少年站了起来,“既然夫人如此忙碌,咱们便不打扰了,等兄妹几个收拾妥当,再来府上拜访。”
大周氏没想到,自己都亲自来了,他们还是会走,放在鬓边的兰花指一僵,赔笑道:“哎呦,这怎么话说的?”
“都到家了,怎么还要走呢?”大周氏还拿方才那一套说辞来问他们,“可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们几个孩子刚来京都,就这样出去住,老爷知道了,要不放心的呀。”
假惺惺的做派,把阿森给恶心得够呛,站起来就往外走,根本懒得理她。
“阿森。”大周氏却是不允,“你这孩子,有不满的地方,你同我说嘛,可是怪我让你等久了?这件事情是我不对,我朝你道歉,叫厨房多给你做些好吃的,莫要同我生气,好不好?”
阿森:“……”能不能别这么虚伪?
阿森忍无可忍,正要和她明说,就听见二哥用更加虚伪的语气说:“夫人多心了,方才嬷嬷已经同咱们说明了缘由,咱们做小辈的,自然没有责怪您的道理,只是想着,咱们兄妹人多,事情也多,若在此住下,不免会给夫人添麻烦。”
“您和外公心疼咱们,咱们自然也心疼你们的。”二哥笑道,“不如这样,先让我们兄妹回去收拾整理,等饭点儿咱们再过来,省得给夫人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说的情真意切,三哥不禁打了个抖,一脸不忍卒睹地望着他。
在大周氏看不见的位置,阿林冲三弟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先不要说话——能装、会装,也算是一种本事。
阿森无奈摇头,抱着胳膊等在一边。
蜚蜚困了,恹恹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他们,二哥见了她有些昏沉的小模样,也只想赶快离开。
“请夫人放心。”二哥加码道,“待晌午见了外公,亲自朝外公解释,他老人家一定也能理解的。”
其实,大周氏巴不得他们永远都不来自己面前晃悠,听见他的话,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假意挽留了一番,他们还是坚持要走,大周氏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却还是本着做戏做到底的原则,强行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将他们送到了门口。
目送着兄妹几个离开,大周氏回了院子里,当即收了温柔大方的表情,将桌上的茶碗拂落在地!
“嘭”的一声响,茶杯四分五裂。
比那声音更叫人觉得刺耳的,是大周氏愠怒的语气:“给我跪下!”
嬷嬷大气也不敢出,“噗通”一声,跪在了大周氏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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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嬷嬷,你来府上多久了?”大周氏的声音比三九天的冰凌更加冷,也更加尖锐,只一眼,就让杨嬷嬷瑟瑟发抖。
“回夫人的话,再过一个月就满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