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察觉到李衾非常安静,并没有别的意思。
甚至虽然两人是同在一张床,可彼此之间“泾渭分明”,李衾在外,她在内,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儿微妙距离,不至于谁碰到谁。
东淑猜想,兴许是因为萧宪的事情压在头上,这会儿自然不用想别的,也不该想别的。
东淑本来还想问问他兵部如何,可想了想自己也不太适合问正经的朝堂事情。
如果李衾想说,自然会主动跟她提起,又何必她多问。
何况明日得早起,于是强逼自己不去东想西想。
起初的忐忑过后,许是乏累,许是因为他在旁边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慢慢地倒也睡着了。
只是清晨朦胧醒来之间,才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因为初醒懵懂,在这一刹那,东淑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是在镇远侯府,还是在哪里。
她吓得打了个哆嗦,低头看时,才发现腰间轻轻地搭着一只手臂。
一尘不染的素缎中衣袖子底下,那只手修长如玉,她立刻就清醒过来,知道身后的人……是李衾。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抱过来的,明明之前看着沉静镇定的很,还跟她隔着距离。
东淑定神望着那只大手,原来他还是这么着,有些口是心非的。
半晌,才终于轻轻地挪了过去,小心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东淑唇角微微挑起,才觉出几分往日熟悉的安宁甜蜜。
故而虽然成了亲,两人至今却仍是并未圆房。
直到此刻东淑望着李衾,突然看到他眼中簇簇的火光。
东淑有些心悸,有些害怕,还无端有些委屈。
刚刚李衾的那句话,虽然听着并没什么,可事实上仍是有些伤到了她。
——“我不在意你嫁过他。”
对啊,正如李衾所说,那并不是她所愿意的,那他又何必说出来。
本来东淑心里就曾经为了这件事暗自介怀过,可李衾从未提起。
谁知偏在这时候又说起来。
东淑望着近在咫尺的李衾,终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的心里自然是你,可你还是不是先前的子宁,你对我还是不是跟先前一样?”
“我当然并未变过。”李衾皱眉回答。
东淑一笑:也许李衾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他还惦记着自己嫁过镇远侯。
那么,广恩寺的事呢?
不管他知不知道真相中的真相,他是知道发生过的。
他当然是不会说的,可心里会怎么想?
“子宁,”想到那件事,东淑的心忽然冷了下来,她垂眸道:“你若是嫌弃我,当初又何必要再度求娶?”
李衾的瞳仁微微收缩:“嫌弃?”
东淑试图挣开他的手,手腕都给磨得有些疼了:“子宁,放手。”
李衾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终于他一歪头,向着面前的人吻落下去。
东淑一惊:“子宁……”才喊了半声,就给堵住了声音。
她感觉李衾的动作有些粗鲁,就像是生气之下的举止。
东淑睁大双眼,看到他的儒雅的眉眼在面前晃动。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绷紧,耳畔似乎是他急促呼吸的声音,又像是透着些亦真亦幻的雨声,阵阵的袭来。
她无法喘气,神智也随着一阵昏沉,手拼命地揪着李衾的衣襟。
直到给他轻轻挪开,旋即十指交握摁在被衾上。
残存的中衣垂落,有她的,也有他的,细腻柔滑的缎面轻轻地摩挲在一起,难分彼此,发出蚀骨般的细微响动。
久违的炽烈猛然袭来,这样强大的,让东淑暂时忘记了先前的疑惑跟不快,只是身不由己地陪着他沉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欢好之中。
下半夜,窗外响起了细密的雨声,微微的凉意,把夏天的暑热驱散了些。
沉睡中的东淑给这密雨的声响惊醒,她觉着不安。
猛然间才一动,就给一双臂弯抱了回去。
是李衾低低道:“天还没亮,再睡会儿吧。”
他的声音温和里略带一点暗哑,像是透着些惺忪未醒的慵懒倦意。
东淑听了这个声音,脸红过耳,不知不觉把脸埋在他的怀中,不敢出一声。
到天亮的时候,夜雨才总算停了下来。
李衾起身洗漱更衣的时候,东淑还假装睡着,躲在床内不动。
直到丫头说李衾已经出门了,才总算慢慢地松了口气。
且说李衾出门乘轿来至兵部。
早有心腹属官迎着上来,低低禀告说道:“大人,方才宫中内侍省派了人来,说是想审讯镇远侯。”
李衾道:“见着了?”
属官说道:“从大人的意思,并没叫他们见着。跟他们说镇远侯所犯要严厉处置,在大人提审之前不便跟外人见面。他们不大高兴,卑职就说起萧尚书来探的事情,还说因为此事惹了大人很是不快,所以如今严加防范,除非是有皇上的旨意……”
内侍省的人当然是奉皇上之命来的,想做什么,李衾也猜得到。
——遗诏已经归了皇帝手中,但以新帝的性情,自然仍是容不得自己的眼中钉还存在于世的。
所以才叫内侍司的人过来伺机动手。
既然是那种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明目张胆的旨意自然是不会有。
李衾一笑,缓步入内。
到了正堂院之中,才吩咐叫把李持酒带过来。
底下的人即刻前往大牢,将镇远侯提了出来,送到正院之中。
李持酒到了里间,瞧见李衾坐在桌后,依旧是端方沉静,可是气质上仿佛有那么一点儿不同了。
他心中讶异,可来不及仔细打量,李衾抬头道:“镇远侯,你可反省过了?”
李持酒深深地鞠了个躬,道:“大人,我已经知错了。”
“这么快知错?”李衾扫了他一眼。
镇远侯笑道:“当然,官大一级压死人嘛,我若不知错,惹怒了大人真的压死我可向谁说理去。”
李衾闻言冷笑:“又说这种无赖的话,可见你尚未悔过,看样子该多关你几天,等到定了你的罪的时候,你要认错也晚了。”
镇远侯忙道:“大人饶命啊,我真的知错了,而且我进宫的时候跟皇上求情过,皇上也没想要我的命,大人就也高抬贵手如何?”
“皇上,”李衾淡淡一笑:“内侍省来了人想提审你,你可知道?你觉着他们会审出什么来?”
镇远侯目光转动,看到桌上放着一杯茶,显然是给他预备的。
当即吐舌道:“总不会是又一碗毒茶吧?”
李衾双眼微微眯起,能这么回答,可见李持酒真的一点儿也不笨。
“你还算有点聪明。”李衾淡淡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假公济私把你关起来,兵部把你关起来,总比宫内把你关起来要好。”
李持酒当然心底清楚,便道:“那我该多谢李大人救命之恩了。不过您护得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啊。”
李衾不答。
镇远侯说了这句后,又似笑非笑地说:“其实大人您心里也明白,当你把那道遗诏交给皇上的时候,我就跟死人差不多了。”
李衾才道:“你放心,会有人保你的。”
“哦?是谁?”李持酒眨了眨眼,笑问,“大人是说萧尚书吗?”
李衾道:“萧尚书对你可算是另眼相看。”
李持酒把双臂抱起来,仍是满脸不羁:“虽然萧大人看得起我,可是我从来不习惯给人护着。”
镇远侯说了这句,发现袖子上沾了一根牢房里的草棍,便随手掸了去。
他本来是站着的,此刻就退后一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镇远侯从桌上拿起那杯茶,慢慢吃了两口,在嘴里回味片刻,方长吁了一口气。
他道:“李大人,你们把那道劳什子遗诏看的比天还大,可知在我的心中那根本不算是什么东西,对我来说,那本就不是属于我的,我想都懒得想,且正如您心里所认为的一样,我这样的人,吃喝嫖赌的,也的确当不成那什么九五之尊。”
李衾听他蓦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眉睫微动,却是有些诧异了。
他叫李持酒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命把闲人打发了,门口的金鱼跟林泉也自站的稍远,该是听不见的。
可听李持酒如此坦然说出来,仍是有些忍不住心头暗跳。
李持酒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对您也实在没什么怨念,毕竟您是奉命行事,而且也是在做您以为对的事。何况除了这些大的公事不提,只说私情的话,如果我是您,只怕早就把我杀了好几次了。能做到您这地步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涵养了。”
李衾默然听着镇远侯的话,意外接着意外:他居然这样明白!
“可,”李持酒啧了声,道:“那个皇位嘛,本就不是我的,我也没什么兴趣,但是……那个人不一样。”
李衾本来压下去的心火忽然又冒了起来,但他心里越是怒,面上越是冷静非常,只淡淡的:“是吗。”
“是啊,”李持酒点了点头,仰头想了会儿,说道:“如果不是她死了一次,我也绝不会生出那些妄念来,毕竟我都离开京城了,自己也娶了妻子。我当然不会去贸然打扰,可谁叫……大人您没有好好护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