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全围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拿了趁手的工具。有的是镰刀,有的是斧头,有的是棍棒……
双方谁也不让谁,眼见就要打起来。
“住手!”村长听到下头的人汇报,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离老远就冲这边喊。
村民自动让开,村长一脸歉意,冲陆时秋拱手,“这些人不懂事,请贵客见谅。”
陆时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其实他也不是一定要这个孩子。毕竟他成立育婴坊只是为了帮四乙做事。只要孩子能活下来,谁养都行。只是这孩子是母亲拖着病体抱来的。听她那话的意思,这孩子要是还回去,就没了活路。他怎好把孩子还回去。
村长一听孩子已经卖了,冲那男人挥手,“大山,行了,孩子已经卖了,你嚷嚷什么。”
大山一听只卖了一吊钱,当即不乐意了,“那村头老李家给了我们两吊钱呢。他只花了一吊钱就买走,我亏了一半钱。您老说得轻巧,损失的又不是你的钱。”
村长被他这么下面子,脸色便不怎么好,言语上也没了顾忌,指着他骂骂咧咧道,“那老李家是什么人家,他是买给三个儿子当共1妻的。那也是你闺女,你也舍得?”
大山嘴硬,“那也总比埋土里强。”
村长见他已经服软,语气也软和下来了,“这娃好歹是你闺女,父女一场也是缘分。将来她要是过的好,你就当做善事了。说不准过几年,你就有后了。”
大山朝那女人踢了一脚,骂了一句,不下蛋的鸡。
陆时秋看不下去了,“恕我直言,生男生女全是男人的事。撒什么种种什么庄稼,你自己没本事播个男娃的种,有什么理由怪你婆娘不给你生男孩呢?”
众人还是头一次听到说辞,齐齐看着他。
大山恼羞成怒,又想打过来,被村长死死拦住了,“你想干什么?这是咱们村的贵客!”
大山咬牙切齿瞪了陆时秋一眼,这才拖着婆娘心不甘,情不愿离开了。
村长这才冲陆时秋这伙人告罪,“这是咱们村的浑人,你们别跟他计较。”
陆时秋摆了摆手,“没事。误会解释清楚就行。”
村长又回去给他们张罗住宿。
张承天抱着孩子快要哭了,“先生,我不会抱孩子。”
陆时秋瞧见他这么怂,心里却很美,轻飘飘道,“不会就学。谁生下就会了?”
张承天被他噎住,那张白皙的脸庞涨得一阵青一阵红。
囡囡小声提醒他,“你可以问那些婶子大娘,他们肯定有经验。”
张承天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我现在就去请教她们。”
一行人在村长家吃了一顿。
这乡下伙食又粗又糙,馍馍是粗面饼子,吃进嗓里拉嗓子。那肉菜没有过水,少油少盐少酱油,清汤寡水,又腥又淡,难吃得紧。
住了一晚,期间闹了些小摩擦。但好在勉强解决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早饭,起程回家。
回去的路,大伙一个个垂头丧气。
来前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失望。
“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昨晚睡那土炕差点没把我腰睡断了。”
“你知足吧。你好歹盖的是新被子,我盖那被子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一股子霉味,里面的棉花都结成疙瘩了。”
“你俩才应该知足。我昨晚可是跟耗子过了一宿。睡到半夜,听到吱吱叫,耳朵差点被老鼠咬了,吓得我不敢合眼。”
……
不满声此起彼伏,陆时秋停下脚步,让他们原地歇息。
第144章
“你们看到这个村子有什么感想?”
大家纷纷低头。
他们以前也到乡下玩过。全村人拿他们当贵客款待, 热情得不得了。
到河里捞鱼, 到圈里逮鸡,拿出粮食磨细面。
尽可能给他们整出一桌好饭好菜。
他们跟那些孩子一块斗蛐蛐,玩蝈蝈, 斗草, 放风筝。好玩的地方太多了。
走的时候, 他们还有些不舍。
谁成想,只是短短几年, 再次下乡, 他们看到的听到的完全调了个儿。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烦恼?
大家安静了好半晌,直到有人憋不住,先开了口,闷闷地, “这个村子太穷了。”
有些人家穷到连土坯墙都开裂了, 四面漏风。
公孙竹时常受女孩子追捧, 除了他本身颜值出挑, 再加上他爱装逼, 还包括他这人比较怜香惜玉, 自然看不惯那大山的做法,“太愚昧了。就为了多得一吊钱,就把女儿卖给人家做共1妻。简直不是人!”
陈为连连点头,“对对对。亏那村长还有脸说彩礼贵。他们生下女儿就给活埋,女孩一年比一年少,能不贵吗?如果他们好好养大那些女孩, 互相嫁娶。我就不信,他们儿子还能娶不上媳妇?”
陆时秋看向张承天。他怀里正抱着孩子,经过村长媳妇指点,他现在抱孩子的动作非常标准。听到先生提问,他支吾半天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到自己跟陆令仪争辩时说过的话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三个月大的婴儿,皮肤应该白的像豆腐,可这个孩子却很黑,黑红黑红的。将来这个孩子长大,如果那个大山找上门来让她尽孝,她乐意吗?不!她不乐意。
他似乎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生恩不如养恩大。
陆时秋也没有刻意为难张承天,而是看着大伙,发表自己的观点,“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在我看来,人性不能简简单单用这两个词来形容。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大多做事都是基于自己的出发点。”
学生们抱着膝盖,看着他。
陆时秋继续反问他们,“如果这个孩子是个男孩,你们觉得那个大山会把他卖了吗?认为不会的举手。”
众人齐齐举手,“这怎么可能。”
陆时秋摊了摊手,“那你们说为什么?”
有人举手抢答,“因为男孩可以传宗接代。”
有人道,“因为男孩可以养家糊口,可以给他们养老送终。”
还有人道,“因为大山重男轻女。”
……
总之换个性别,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理由也很充份。
陆时秋又做出假设,“如果这是个男孩,但是他腿断了,这辈子都没办法行走。如果我出钱,他会把孩子卖了吗?认为不会卖的举手。”
学生们拧眉深思,有一半学生举了手。
有人不确定,“会吧?”
也有持反对意见,“不会吧?毕竟是个男娃。就算不能走,但他依旧可以传宗接代。”
陆时秋点出,“你看?同样是男孩,腿断了,干不了重活,大山这个父亲就有一半的概率会把孩子卖掉。这就是人性。”
“他卖掉孩子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孩子断了腿,不能给大山养老送终,也不能养家糊口。你说大山重男轻女吗?不!因为他自私。他生孩子不是因为他爱孩子。只是因为生下男孩可以给他带来更多的好处。这世上像大山这样的人占绝大多数。当然也不排除有一部分父母是真正的爱孩子。但是这种人占极少数。”
大伙低头沉思。
尤其是张承天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他现在已经不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是对的了。
陆时秋在大家面上溜了一圈,又继续道,“我们一样也是自私的。跟不认识的人交往都是出于利己这个目的。”
大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先生,我觉得你说的太片面了。”张承天坚决不相信他的亲人疼爱他是因为利己,他反问陆时秋,“陆先生,你当我们的先生教我们知识,难不成你也是利己的?”
“那当然!”陆时秋直言不讳,“我教你们知识。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你们的父母能给我带来钱财。”
这些学生最大也不过二十,大多都在十六七岁,听他讲得这么直白,一个个都有些受伤。
陆时秋见他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笑着摊了摊手,“但是我真的教你们知识了。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中举,中进士。等你们将来当官就可以造福整个月国。你们觉得我做错了吗?”
学生们下意识摇头,虽然先生是为了挣钱,可他竭尽全力教他们成材。每一堂课都言之有物,不会让他们觉得枯燥。他这个先生当得很称职。
陆时秋很欣慰,又继续道,“再有一个,我为什么挣钱?而且还要那么高束脩?因为我挣钱是为了养这些孤苦无依的小婴儿。这些孩子是无辜的。她们原本是抱着多么大的期望来到这个世上,可是她们连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自己的亲人给杀害了。多么可怜可悲的事情。我有四个女儿,也没打算一定要个男娃传宗接代。但我觉得知足。我四个女儿个个乖巧懂事,是我的贴心小棉袄。我想要其他孩子也能有这个机会。”
学生们被他说得差点哭了。
是啊,先生要那么多束脩是很贪财,但他何尝又不是在做好事呢?
他做事利己,但也不妨碍他在尽力救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