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坎村附近的羊种是哈萨克大尾羊,肉脂鲜嫩味美、无膻味,元清的赋诗里面提到的就是这种羊,工业的不发达反过来保护了原生态的生活节奏,占凉听古丽哈说这些羊是附近民族村里哈萨克牧民养的,全年陪着羊去山上逐鲜甜的水草,直到贴膘成羊之后再从山里出来。
总体来说,就是让羊吃无污染的青草甚至一些本土草药,喝冰洌清甜的雪山融水,想走哪里走哪里,想吃什么吃什么的“大爷式生活”,培育成本极高,但是味道真的能改变所有人对羊肉一切的负面印象。
好羊肉,只用白水煮出来都是清鲜回甘的,没有任何的异味,再加上本地的紫洋葱,烫的占凉边吸气边去拿第二个烤包子。
她现在相信,以前认识的富二代朋友自驾游去新疆玩,结果回来的时候,什么风土人情都没说,先自豪的打开后备箱,展示带回来的三只羊的事情了。
除了烤包子还有奶茶,砖茶煮水后加入鲜奶,最后再加一些盐调味,和占凉喝过的奶茶完全不同,但是极为淳厚,上面还会结出一层奶皮来。
占凉算是发现了,新疆绝对是恩格尔系数高占比的大省,除了经济发展水平受限的客观原因,还有着他们对美食的本能追求,可以不讲究住的地方,可以不去买漂亮衣服,但是全家一定要快快乐乐的吃好,吃饱,吃美。
从她在古丽哈身边醒来,除了回来路上几顿没办法的简单饭菜,剩下的每一餐都很重视,可以不隆重但一定要美味,就像现在他们刚吃完烤包子,兰拓和两个妹妹就已经围着古丽哈,说晚上想吃揪片子,然后古丽哈没半点意外的点头,告诉他们已经把面醒上了。
“那我明天能吃拉条子吗?”霍达唰的举手,开始点明天的饭,然后被霍叔叔踹了一脚屁股,“寒假作业写了没?今天还没有过完就想着明天吃什么,下次霍达你来剁饺子馅!”
占凉看着霍达嗷呜一声逃跑,还不忘再拿走一个烤包子,气的赵老师在后面发警告通知,“霍达,你要是把手上的油沾到了卧室或衣服上,等我揍你!”
霍叔叔去收拾孩子了,赵老师和古丽哈也暂时忘掉“我们吃什么”这件大事,先陪占凉去一趟村里的大队部。
占凉现在算是古丽哈收养的孩子,但坎坎村不会不闻不问的,村长和书记都准备见一见孩子,帮她解决接下来读书的学费和课本费。
英雄的孩子,不应该独自在冬日里穿行。
除了古丽哈和赵老师他们之外,还有很多人也在关注占凉的成长,等待着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地方,这么多叔叔阿姨在,不会委屈一个孩子的。
占凉被赵老师的围巾裹的只露两只眼睛,然后一左一右的牵着手往前走,眨了眨眼睛,觉得睫毛差点被涌上的水汽冻住。
太、天冷了,想感动都不敢动。
第六章
占凉是独生子女,父母生完她之后就投身于工作,身边也没有特别亲近的家人照顾,自然也被养的特别独。
嗯,这种独不是贬义词,反而代表着占凉特别会和孤独相处。
孩子需要一个稳定的、习惯的环境来适应和成长,占凉这种不断搬家还见不到父母的,就属于很不利于成长的那一种,所以导致她的性格一直都不太热络,接触新集体的时候会在旁边游离围观很久,再决定要不要融入。
高中的时候,不管是男生呼朋引伴的去打篮球,还是女生手牵手去卫生间,占凉都没有加入过他们,连去食堂都是自己解决,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和别人一起黏糊的必要。
等到大学的时候,每个学生又重新开始寻找‘自我’的意义,变得独立变得繁忙,占凉在其中就显得不那么突兀了,也认识了新朋友古小英,两个女孩子刷遍了北京所有的景点,还一起约过长安街夜骑。
占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再去遇见古小英,但是她觉得,每个人都是孤岛,活着就要面对孑然一身的现实,她就是真实写照。
但是,重生之后只能说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占凉觉得古丽哈她们的存在,硬是让自己从孤岛升级成小星球。
孤岛的周围只有水雾和看不见远方的水光,小星球附近却有着被引力牵扯运动的其他星球,彼此分享光芒,安静的给予陪伴。
怎么说呢,很新奇和陌生的体验。
古丽哈和赵老师把占凉带去了村里的大队部,别看村子的名字和卖萌一样,但是里面的分块名称还是按照部队走的,几连几排,明显是受到兵团的取名风格影响。
大队部算是村中心了,白墙上刷出了“黑板”,上面画着水粉画和村历史,占凉一目十行扫过去,发现村子里还真有很多从兵团驻扎到地方的老兵,有八成都是汉族人,古丽哈她们这样的少数民族反而占少数,但是相处起来没有任何的问题。
村长和书记也都是开垦的第二代,父辈全部是扛枪进疆的年轻人,然后就白杨树一般的留了下来,两个中年人都是宽厚的长相,穿着暗色花纹毛衣的书记还给占凉摸了一把瓜子糖,估计是出门从自家准备过年的果盘里抓的。
不仅是占凉的学杂费,村子里还准备帮古丽哈解决哈尔和乌兰的学杂费,坎坎村的人口简单,赶上近两年国家关注三农问题,每年村子里都还能有一笔余钱,修修路或是赡养一下村子里的孤寡老人。
占凉的父亲和古丽哈的丈夫,都算是从这边调走去支援南疆的兵,现在立功牺牲,坎坎村也不会亏待孩子们,除此之外,村长还决定年初之后去县里再争取一些钱回来,都是为人父母的,哪里不会知道养孩子费钱,可是这些钱不能全部让古丽哈负担,大家你帮一把我帮一把,才能把孩子养大。
占凉翻过自己的小背包,知道她身上有近五万块钱,在2002年的时候已经算不少了,这存折还是古丽哈帮忙办的,但是周围的大人都不让她动这笔钱,各自把学杂费、生活费以及其他费用都拿出来分一分,该争取补助的争取,有减免名额就给占凉,就让孩子放心在坎坎村生活就好。
“大伯家就在拐弯的地方,等天暖和了家里还有小羊羔,到时候让霍达带着来看。”坎坎村以农业为生,但受到民俗影响也有不少家里养牛羊的,书记乐呵呵的拍拍占凉的肩膀,给她说天气暖和了之后,去他家里看小羊羔。
好像村子里多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并不是什么为难的大事,反而是带孩子去看小羊羔才比较重要。
古丽哈也很坦然,去旁边填一些表格的时候还和其他在大队部聊天凑热闹的村民说起来,等过完年她准备再找两个人去村口那边租个门面,到时候开个粮油店。
“行啊,到时候就不用去团部那边买了,太远了背回来累,就在村口好,近。”
“古丽哈,你是和李家媳妇合开吗?是直接进油还是拿葵花籽榨油?”
开粮油店这事是古丽哈半年前和李达君妈妈商量的,只不过后面遇到不少事情就耽误下来,但不管怎么样,留下来的人还是要向前看努力生活的,古丽哈准备过年把家里的地租给别人,开个粮油店也方便照顾孩子,到时候霍达他们放学也不用回家了,在粮油店吃饭就行。
“自己进葵花籽榨油,我们榨油机都已经买好了。”聊了两句粮油店的事情,赵老师也在旁边说了几句,带占凉大致认了一下叔叔阿姨们,然后才把孩子带回去。
占凉跟着古丽哈回去的时候,家里的孩子都不在,估计是一窝蜂跑到霍达家看电视了,小孩子喜欢聚在一起,古丽哈一开门就知道孩子都到隔壁去了。
“小凉,怎么了?”古丽哈的衣角被占凉抓住,有点疑惑的顿住,看着占凉一脸有话说的表情,就拎了两个小马扎把她带到厨房,一边把红薯放到灶膛里面烤,一边让占凉坐在旁边暖手。
按理说兰拓应该喊古丽哈姐姐,但是他年纪太小又是被古丽哈带大的,所以他就跟着霍达喊古丽哈姨,让占凉就是想跟着喊姐姐都不行,只能也喊姨。
占凉不是真的孩子,她清楚古丽哈一个人抚养四个孩子的难度,也知道自己这个责任其实上只来自一句托付,并没有什么强制性,可古丽哈还是没有拒绝,把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接手,和对待自己的亲身孩子没有半点区别。
这其实让占凉有点负担,如果古丽哈苛刻她、虐待她甚至对她不好,那么占凉有一百种逃脱反打脸的办法,甚至能把自己安排的妥妥帖帖,可是,古丽哈拿出最好的东西保护她、尊重她甚至给她一个家,就让占凉觉得手足无措了。
怎、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不仅是古丽哈,隔壁的霍叔叔和赵老师是,才见过的村长和书记们也是,大家都是欢迎的、期待的看着占凉,只需要让她健康的成长就好。
有的时候,好意比恶意更难接受,占凉也不知道自己还和古丽哈说什么,她看着生的红薯被掩在灶膛里之后,很快就飘出一股香味,整个人都有口难开的状态。
“小凉,姨知道你和兰拓他们不同,你是知事的孩子,比他们厉害多了。”没想到,古丽哈看出了占凉的为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指了一下自己,“你看姨的汉语是不是特别标准?因为我也吃过汉族妈妈的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