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公替他分析:“那些劳工,住在河边,不花银子;吃由衙门提供,也不花银子。每个月工钱虽不多,可积少成多就多了啊。哥哥,我若不是与你投缘也不告诉你……”他向四周打量过,将声音压低,十分神秘道:“我里面有人,稳赚不赔。”
他见恶汉将信将疑,便向远处河堤方向一指:“今儿小弟便带哥哥去见识见识。你尽管赌,赢的都归你,输了由小弟出银子,可成?”
晚风轻拂,河堤边的棚子里,赌风四起。
其中最热闹的一处棚子,却不是任人随意进出,得是赌坊庄家相熟之人才能进去。
这庄家生的强壮霸气,往赌桌上一坐便如熊瞎子一般,气势端的吓人。
新进之人,先去一位十三四岁胖乎乎的小厮手里用银钱换取赌票。
一钱银子一张票。
待赌完临走时,再用余下的赌票去换回银子。
自然,规矩是这般规矩,可前面进来的劳工们并未真的掏出银子换取赌票,只排着队各领了一把赌票,便分散到各赌桌上,卖力的演着或即将发家致富或即将家破人亡的戏码。
过了半晌,从外间传来几声哼曲声,扮作小厮的芸娘掀了帘子探出脑袋,往站在棚外的龟公和恶汉面上一瞧,恶声恶气道:“找谁?”
她原本一张玉面被染的黝黑,一双细眉粗如火棍,又刻意做出一副凶恶之相,那龟公几乎要喷笑出声,却不得不绷着脸,咳了几声,方报了进棚暗号:“紫金山中来,银练河中去!”
芸娘方向恶汉努努嘴,对龟公道:“这是你带来的?可能信任?”
龟公忙道:“能能能,是我阿哥。”
芸娘便缩回了脑袋,将帘子掀开,待两人进了棚里,方伸手道:“换多少银子?”
龟公将手中十五两尽掏出来递过去,芸娘切了一声:“穷光蛋。”数出一把赌票递了过去。
龟公接过赌票,分了一半给恶汉:“莫怕,跟着小弟。待赌完,至少赚它一番!”
夜渐深,已无人进棚,芸娘便往庄家的背后坐去。到底人小,抵抗不住夜里暮春少见的寒气,披着一张大毯子,几乎要将赌桌都盖起来。
龟公装模作样在其他赌桌上寻了一会乐子,有输有赢后,便去了最中间的赌桌,同庄家玩一把猜单双。
赌徒们都晓得,所谓猜单双便是伙计将赌桌上共计一百枚棋子中随意取走一些,由赌徒们猜余下之数是单是双。
赌徒若猜单,则庄家自动为双。赌徒若猜双,则庄家自动为单。
每局只能有一人同庄家对赌。
龟公压上几张赌票,向骰子丁扮作的庄家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铃铛声一响,其他赌徒纷纷围了过来。
白玉棋子撒开,芸娘起身用瓜瓢极快的舀走一些藏去毯下,龟公便开始猜结果。
他眼风往芸娘面上一扫,只见芸娘往鼻头上一摸,他便大叫一声:“单!”
骰子丁用竹筷一颗颗将棋子数出来,却是个双数。
龟公唤了声倒霉,便又押了一把。
如此再三,次次都是输,那恶汉便附在龟公耳畔低声道:“兄弟,你不是说你有门道,怎地回回都是输?”
龟公并不答话,只哭丧着脸,将手中余下赌票递给恶汉,道:“今日小弟手气不好,哥哥帮我耍两局,换换手气!”
恶汉便不客气的押了赌票。
赌场的规矩都由庄家说了算,这一局却是庄家先猜单双。
棋子撒开,芸娘舀走部分棋子,藏去毯下,几息间一只手已摸上了鼻尖。
站在她对面的龟公瞧见,也跟着摸着鼻尖,骰子丁便猜了个“单”。
然等棋子数出来,却是个双。
龟公大笑道,对着恶汉连连赞叹:“未曾想哥哥竟是个行家里手啊!”
再猜过两局,竟回回都是恶汉猜中。兄弟两一时斗志大起,直直赌到半夜,眼瞅着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棚子要收起,这才意犹未尽的用赌票将银两换回。
几个时辰前两人进去前只有十五两,等出来时,竟成了五十余两。
龟公干脆的将一半银子分给恶汉,得意道:“小弟未骗大哥吧?”
恶汉捧着不费吹灰之力赢来的影子,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一辈子的运气从未如这般好过,如若夜夜都赚几十两,哪需要捉回那哑妇,直接去买个葱嫩的媳妇,当地主去!
哥儿两出了棚子离开岸边,并不分开,去往近处客栈要了一间房,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直到晌午时分才醒。待吃过晌午饭,略略等上一等,便又往河堤上去了。
第176章 收网(二更)
灯烛依次吹灭,第二个夜结束。
小黑胖子李芸娘打了个哈欠,对同样一脸疲倦的骰子丁道:“回去好好歇着,让你媳妇给你做顿好的,等待今晚收网。”
说话的声音压的极低,走在前面的两个汉子分文听不到声音。
龟公同恶汉爬上堤坝行到平地,方啪啦一声将兜在春袍上的银锭倒在地上,借着天边鱼肚白的暗光仔细数过,恶汉双眼直直不敢相信,暗呼道:“七百二十两……真的是七百二十两!”
龟公哈哈一笑,拍了拍恶汉的肩膀:“哥哥,以前没见过这许多银子吧?”
恶汉摇摇头,又低头下去将银锭数过,这才真切的揽在怀里。
昨儿还只赢了五十余两,今儿竟赢了七百余两,那明儿……
这几日几乎像做梦一样,只须臾间,他的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恶汉大手一挥:“走,兄弟,哥哥请你去耍姐儿,去耍江宁最贵的姐儿!”
龟公心里嗤笑一声:真以为这些银子是你的?狗胆子敢花吗?
他一摆手,劝着恶汉:“哥哥哎,你手里这些银子可是本金,今儿花去一两,夜里少赚一百两!按这个速度,我们今儿白日莫说花银子,还得去筹银子!”
恶汉一愣:“怎么筹?哥哥我平日没存下什么银子啊!”
龟公心里一笑:上勾了!
他往麻拉拉的四周一瞧,觉着并无人偷听,方伸出一根手臂,故作神秘对恶汉道:“知道这是什么?”
恶汉狐疑的瞧着他。
能是什么?不就是一截细皮嫩肉的手吗?
龟公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抵押!”
抵押?什么意思?
龟公这次十分有耐性,将他的经历缓缓道来:“……那时我多穷啊,给爹娘治病欠了两百多两银子!债主上门,逼着我还银子。我一咬牙,便去寻了绿头大哥……”
他再将自己的手臂往恶汉面前一晃:“知道这只手,抵押了多少两吗?”
不等恶汉猜测,先将答案揭晓:“一百五十两。”
又指指自己的腿:“这腿,是两百两。”
他面上难掩得意神色:“两双手和两条腿,弟弟我一共抵押了七百两银子。当夜便去赌坊,赚了一千两银子回来。归还抵押的银子,还倒赚三百两。回去将欠账一还,无债一身轻。”
昏暗中,恶汉的眼珠子咕噜噜赚个不停,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龟公趁热打铁:“这堤坝修好,也就是近十来天的事。这些棚子一撤,我们去哪里再寻这发财的机会。小弟带你去筹些银子,再加上手里这七百两,等到了明儿,我们就有万两身家!万两是什么概念?那是能在我们住的客栈里好吃好喝一辈子,还能养两个最贵的姐儿!”
恶汉眼中光簇越来越亮,辉煌璀璨的未来唾手可得。
他狠狠往地上吐口唾沫,浑身充满了波涛汹涌的干劲:“走!”
晌午,永芳楼后院。
芸娘从睡梦中醒来,先美美伸了个懒腰。
待她洗去脸上黑灰出去时,李氏已经先她一步起了身,正在同李阿婆、哑婶摆弄晌午饭。
这样一出计策,李氏虽只知道其中的五成细节,却也不能放任芸娘撒手干,每晚必坚持跟去。虽是坐在骡车里未露面,可心里怎么也比等在家中心安些。
待吃过晌午饭,彩霞满天,芸娘又进去往脸上均匀的抹上黑灰,画上烧火棍双眉,穿上从石伢那里挑来的小娃儿衣裳,方坐在院子中等。
后院门咯吱一响,李大山从外进来,也坐在她身畔等。
未几,李氏同哑婶已收拾停当,几人出了后院。
收网的这一夜,骡车由李大山赶,哑婶也是一副汉子装扮,将要跟着芸娘进去赌棚,亲眼瞧一瞧恶汉的惨状。
骡车很快到了堤岸边,芸娘将身上散随银子都掏给李大山,到了夜里买宵夜吃。她则同哑妇两人一前一后往堤岸处的棚子而去。
这世间最令人遗憾的是仇人近在眼前却无法报仇。最快意的自然是报恩报仇。
哑妇对恶汉从心理上就有深深的恐惧。芸娘带她来,便是要她亲眼瞧一瞧,往日坐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阎王爷,今晚是怎样一副惨状。
不能手刃仇人,看仇人受罪,也是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吧。
当日头完下了山,河中倒映出一轮新月时,被层层遮的密不透光的赌棚里已是灯火通明,摩肩接踵。
所有人面上被欲望驱使的疯狂,那些演技浮夸、用力过度的之人疯狂的喊着“大大大”、“小小小”,引得场中唯一的真赌徒热血沸腾,将将进了赌棚用手中银子换了赌票,便冲去了猜大小的赌桌,将一张赌票啪的往桌上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