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景如素含笑威胁她:“再拖着不告诉我殷恩公的消息,我便将你也关进牢里。”
不等景如素请君入瓮,芸娘当先跳上等在路边的骡车,往软垫上一靠:“走吧,不让你的银子白花!”
殷人离住的小院子是官府出面赁的,是个离各衙门都不远的居中之地。
虽距离不远,可从街面上拐进小巷子后,道路狭窄,只能单骑行走,想带上车厢却十分艰难。
几人只得下了骡车,徒步往前行上片刻,方到了一排幽静民居。
芸娘指向最后一处高墙院落,压低声音道:“便是这处,这几日估摸都有人在。你殷恩公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同你……”她上下再将景如素打量一番,只见景如素妆面精致,已早早换上了春日夹袄,小腰用绢带箍的极细,越加显得身段妖娆,其姿色几乎能与青竹相平。
她点一点头,续道:“同你瞧着竟然有些相配。你若加一把劲,说不得便得了他的钟情……”
景如素被她几句话吹捧的羞红了脸,却十分惊醒的问了一句:“恩公瞧着年有十八九,他果真没有妻室?”
这……芸娘倒真是未留心过。许是怕自己透露的消息不够,惹恼了景如素,要将那两千两银子要回,她忙将她知晓的另一面消息相告:“未曾听过有没有妾室。八成没有,否则上元日夜里不会拿我出来当挡箭牌。可我此前却曾在青楼和花坊上见到过他,约莫也是个风流之人……”
景如素果然面有哀色,然而那神情只持续了一息,便踌躇满志道:“那是他此前不认识我。日后有了我,他自然要收了心……”
芸娘失笑着点点头,向她抱拳道:“将景姐姐送到此处,债务一笔勾销,芸娘便先行离去……”
景如素吃惊:“你不同我一起进去?”
自然不能进去,否则不是将自己暴露在殷人离面前?
她谆谆善诱道:“阿姐你想,虽然我猜测他那日是将我挡做挡箭牌,可在他心里,如若他真的对我有些情意,我现下同你一起进去,不是逼他当着你的面要与我确定了关系?阿姐三思啊!”
景如素听罢果然立刻向她挥手。
她从善如流,最后一处叮嘱道:“莫将我透露出来……”快速的离了此地。
因着在提刑官眼中,芸娘同殷人离有着的亲戚关系,升堂的日子定的极快,第三日便是审案时间。
在这之前,罗家人又来了一趟。
罗夫人借着两家交换信物之事,直接寻到了李氏面前。
好在彼时芸娘外出回去的极快,未让罗夫人来得及将事情透露给李氏。
在送罗夫人离开时,芸娘第一次在罗夫人面前说了重话:“夫人,若是你家罗猫儿险些被人掳走坏了清白,不知您心中作何想法。是否也会卖上门说情之人一个面子……”
罗夫人大怒:“你这妮子……怎地说话如此难听?你莫忘了,你是猫儿未来大……”
芸娘打断她的话,淡淡一笑:“侄女过界了……可请夫人记住您此时的恼怒。你连假设都不愿假设,而这事却真实发生在我家……”
她敛了笑意,语气已极其冷淡:“夫人慢走!”
放下帘子,转身大步进了院里。
罗夫人回想她口口声声唤着自己“夫人”,再无此前的万般亲昵,苦笑一声,喃喃道:“这般的儿媳妇,不知是好是坏……”低头一瞧手中还捏着当做定亲信物的墨玉未送出去,又是一叹。
升堂大鼓一敲,提刑官大人开始审案。
双方状师、捕头、高俊当日雇的车队的车夫、嫌犯高俊、苦主石伢等各方代表聚与一堂。除了这些人,堂下还跪着监牢里具有龙阳之好的三位牢犯。
李方状师简单描述了当日之事:石伢是如何被人掳进骡车、如何被人装扮成丫头企图带出城门、李芸娘如何发现石伢不见而报官、捕头如何在城门处查找、如何真的在高家车队里发现了石伢。
审问了诸位证人和当事人。
主要证词如下:
石伢:出街打醋,被人打晕抱到骡车上,醒来时已被打扮成女娃模样,且捆绑着手脚。
车队车夫:瞧见高公子抱着人穿过街面,送到骡车上。
狱中三位嫌犯:我等夫夫欢好时,高公子在边上瞧的煞有兴致。
状师总结:高俊因见着苦主石伢,起了同性欢好之意,大胆掳走石伢企图长期霸占,被家人发觉。官府办事高效,迅速在各大城门处集结,终将嫌犯逮捕。前有苦主与车夫证词,后有三位犯人证词补充,此案证据充足,请大人秉公判案,还苦主一个公道。
高方状师只咬死一件事:世间龙阳之癖的男子长相皆清秀,而石伢姿色难以入眼。
他转身问向三位嫌犯:“你三人可瞧的上他?”
三人齐齐摇头。
惊堂木拍下,暂停审案,择日开堂。
第166章 结案(二更)
芸娘牵着石伢出公堂时,遇见了高家代表之一,罗玉。
罗玉站在衙门边上,一脸惴惴瞅着她,嘴角含了一丝讨好的笑。
芸娘为罗夫人的立场而伤心,却并不打算迁怒到罗玉身上。
她如今年已十三,虽则受身体生理年龄的影响经常做一些孩子气的事,然而她理智下来时,也常能从客观上去看问题。
她同罗玉自小的情份,若是前几年还曾因高俊而迁怒过罗玉,到了这个时候,她丝毫不会怀疑他的立场。
即便今日他是以高家之人的代表出现,然她也知道,此事发生的太过突然,高家人里,除了一位不怎么拿事的少奶奶滞留在江宁,其他高姓之人还未到达江宁。
她虽想的明白,然让她此刻便同他如往常一般巧笑嫣然,她自觉也做不太出。
尤其是当着路边骡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瞧的罗夫人面上。
她抬腿便往街面上行去。
她自己赁的骡车还停在路边,赵车夫同青竹还在等她。
然而罗玉急急跟在她身后,急切道:“芸妹妹,我不站在高俊那边。等高家人来了,我便甩手远离。我也将青竹看做自家妹子……”
芸娘喉间忽的一哽,心中立刻柔软下来。
她停步去看他,他立刻续道:“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无论我阿娘同阿爹如何,我都是同你站在一处。”他牵起她手,认真看着她的神色,只见她眼底青紫一片,显见的未歇息好,心中又是惆怅又是心疼,嘱咐她道:“我会拦着我阿娘,令她这几日不去打扰你。你快快回去好好歇息。”
芸娘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身,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玉哥哥,我原本就不打算让高俊坐牢。我只是想好好吓吓他,最多让他被打几板子、记住教训,自此莫骚扰青竹。”
她转头看了看罗家骡车,轻声对他道:“你阿娘在等你,你快回去吧……”
言毕再不看她,也不去同罗夫人寒暄,径自上了自家骡车。
芸娘说给罗玉的话,自然是让他带给罗夫人,好让她去疏通关系,做些手脚。
衙门对高俊初判的结果是否同芸娘的本意相同,端看罗家如何活动。
如若将高俊之错偏袒的一分不留,则说明罗李两家的交情到此为止。
如若按她说的留些错处给高俊,最起码两家表面情份还在。
第二日便是第二回 审案。
高俊方状师来回检查了石伢的身体,询问了石伢当时情况,认为石伢当时并未被灌药,也未受伤,不似拐子常做之事。且没有证据证明石伢不是自己跑去高家骡车上借以敲诈。
双方状师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此案虽小,却各种蹊跷。
提刑官老爷审的头晕脑胀,最后由师爷暗中建议,对高俊重打五大板,刑一年,算作结案。
而衙门因筑堤之事短缺银两,高家愿以十万两银子替代一年监刑,提刑官大人同师爷商议过,觉得此事可行,当堂应允。
只是监刑可免,板子却要打,以示律法严明。
打板子时芸娘同青竹都守在大堂门前。
又厚又重的大板子啪的拍下去,高俊前两三下时还会痛呼出声,到了最后两板子,他转头木木往门边瞧了一眼,那不能聚焦的眼神不知道想落在谁人身上,却又仿似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大板拍下,他就地昏死过去。
据闻经此一役,高俊性情大变。
见着男人便恶心作呕,见着女人又恹恹毫无兴趣,故而就此将整付心思放在了家中生意上,竟让他在短短三四年间将高家买卖壮大了两番。
此案结束,芸娘回了家中,原本以为就此老老实实,当做此事未曾发生过。然而她为胸衣包装木盒之事外出寻原本同她合作的木匠而不得后,回到家中,便发现石伢同青竹双双跪在院中。
此时她还颇有些幸灾乐祸,对着两人摇头晃脑的啧啧几声。
待她发出了声响,引得其他几人从房里出来,芸娘的心里便咯噔一声。
她阿娘肃着面,她阿婆肃着面,连石阿婆也肃着面。
她心里一虚,将姐弟三人这几日的行径极快梳理一遍,自觉除了两三日之前同高俊之事外,委实没做什么让她阿娘捉着她小辫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