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婆每交代一句,往口袋里每多放一件吃食,阿蛮便喜不自胜的点一回头,一张脸险些笑烂。
而那口袋里每多一样吃食,李芸娘的心里便疼上一分。这都是人力和银钱啊!
几十次心疼下来,她心知心疼无用,只得强逼自己偏过头不去看。
既得利益的殷人离站在房檐上,自始至终未想着谦虚着谢绝两位李氏的好意。
待满满两大口袋吃食装好,李阿婆用衣角拭了眼泪:“真造孽啊,让细皮嫩肉的娃儿去那连人都没几个的地界守坝子,娃儿还恁小,怎么受的了那种苦啊……”
芸娘转头瞟一眼九尺身高、面有微须的殷人离,终于忍不住回了句:“阿婆,他都十八了,都到了能当爹的年纪了,哪里是小娃儿了!”
李阿婆十分罕见的凶了芸娘:“他同陌白相差不了几岁,陌白同罗玉相差不了几岁,罗玉同你相差不了几岁。你说,他怎地就大了?”
这……这简直是歪理嘛!
芸娘觉着李阿婆是将对苏陌白的思念移情到了殷人离身上,只得恨恨瞪了殷人离一眼,去院里逗着阿花。
守在阿花身旁的石伢见芸娘过来,啃啃哧哧了半晌,开口道:“阿姐,那一百两……”
忽的青竹惊慌唤她:“阿姐你快看,阿娘将什么东西送人了!”
芸娘诧异的转头去瞧,当下蹙了眉,几步奔进厨下,将李氏手上的一个冻的瓷实的猪蹄膀抢了下来,跺脚道:“阿娘你重男轻女,风鸡风鸭都给他送了去,怎地蹄髈也要送走?”
她捧着蹄髈去往案板上的盘子里一瞧,空空如也,原本五个猪蹄膀,要被李氏送的干干净净。
石伢听到动静跟着跑过来,也冲过去往盆里一瞧,原本五六只鸡腿,现下一只也不剩。
他不好意思像芸娘那般同李氏使气,只得捏着衣角站在一旁,一会看看阿蛮身旁那几个满满的口袋,一会瞧一瞧李氏的神情,心绪颇显失落。
芸娘将怀中的蹄髈装进盆里,架着一双油手,满面委屈道:“阿娘,我同阿妹才是你的女儿,他不是!”
虽则已十二岁多,翻个年就到十三岁,可她心里的孩子气偶尔还会冒出来,提醒着众人:她即便再懂事再能干,却依然是个孩子,对她的约束用不着太严格。
李氏失笑道:“你们这几个……又不是说不做了。今儿送给你们殷家哥哥,明儿我便给你们多做一些,怎敢让我们家这几个小猪饿肚子……”
芸娘、青竹、石伢三人中,青竹因为持续极久的一场咳嗽而带累的瘦了许多;石伢在李家住的这一个多月,早已被养的白白胖胖,原本的一颗扁脑袋也圆实了不少;芸娘自在洪灾那几日饿瘦过一圈后,虽则再未继续胖下去,可依然是一只小胖妞。
两位李氏将这姐弟三人养的都是一副富贵相,心中极有成就感。
此时一直无话的殷人离转头来乜斜着芸娘:“怎地,舍不得了?我这十八岁的娃儿胃口可大!”
她瞅着他灼灼双眼,想到前几日他在自己去钱庄里兑银子之事上帮的大忙,只得收了她丑恶的嘴脸,只讪讪一笑,向她阿娘问道:“不是说……过几日还要去给罗家送风鸡风鸭的嘛,顺便带蹄髈给玉哥哥补腿骨……”
李氏忍俊不禁:“风鸡风鸭今年做的不少,蹄髈没了还来的及做嘛……”
芸娘便点点头,给了一个殷人离一个“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的表情,带着青竹和石伢出了伙房。
冷风开始吹,阿花都藏进了窝里。
石伢抬头看看晦暗天色如同银锭之色,想起了芸娘曾许给他的一百两,又期期艾艾开了口:“阿姐,那一百两……”
说话间,一旁却有人打了个呼哨,阿花从窝里一跃而起往殷人离身旁扑去,只扑到他腿旁便止了身子,一根尾巴摇的几乎要断掉,举止十分谄媚。
殷人离从口袋里掏出根鸡腿,自己先咬了几口,便将剩下的赏给了阿花,嘱咐它:“好好看门哦!”转身同阿蛮出了院子,主仆二人打马往传说中鸟不拉屎的元阳县去了。
芸娘望着殷人离的背影,这才将满腹的不满喷薄而出:“人同狗讲,它听的懂吗?!”
石伢原本正心疼着阿花嘴里的半根鸡腿,听到芸娘提及阿花,连忙替阿花辩解:“听得懂,阿花可聪明了,它听的懂!”
芸娘将眼一瞪:“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石伢呆愣。什么时候要站队了?
“我,我站在阿花那边……”
芸娘冷笑一声:“莫想着同我要银子!”迈着小粗腿进了厢房。
青竹对他一脸委屈相看不过眼,热心的帮他分析:“阿花是同殷家哥哥一边。你又同阿花一边。那你岂不是也同殷家哥哥同一边?”
石伢怔忪。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青竹只得将他点透:“你没瞧见阿姐同殷哥哥两人不对付?”
“没啊,一点没看出来啊?为什么?”石伢不解。大人的世界怎的那般复杂!
青竹耸耸肩:“我忖着,该是殷哥哥处处压了阿姐一头,让阿姐很没有面子吧……”
芸娘回房中换了衣裳,拎着竹篮出来,经过还在分析形势的两个小孩身旁,被石伢唤住:“阿姐,你究竟为何不喜殷哥哥?”
芸娘揭晓了答案:“你们不觉得他要么冷着脸,要么歪着嘴笑,做出一副纨绔相,很是做作吗?”
“不觉得啊!”两人摇头:“一点不觉得啊!”
芸娘便耸耸肩:“那你们继续热爱他吧,我可要出去赚银子了。”
青竹忙拉住她:“阿姐,我也要去!”自她咳嗽的病入膏肓到现下大好,李氏便不许她到处乱跑。尤其是秋冬风大时,更不能往寒冷之处跑,整日里只能守在厨下灶火旁的热乎处,免得咳嗽又发作。
第140章 内秀阁的意外(二更)
风越加有些大。
芸娘拉开院门,转头忽悠青竹:“乖,等你病好了,阿姐便带你出去玩耍。”
青竹憋了这许久,此次却不好被忽悠,执意要同她去。
她只得向石伢道:“拉住她,我明儿再给你银子。”
十一岁的小男孩已经有了一把子力气,在银子的激励下,石伢一把便扯住了青竹,回头急急对芸娘道:“快跑阿姐,你快跑,她追不上你!”
芸娘忙闪出了院门,在青竹带着哭腔的呼喊声中一路狂奔出去。
街面上人声鼎沸,难得的热闹。
劳工大军同牢犯们各自排成两队,要穿过街面到达码头,上船后往元阳而去。
行人们站在街道两侧瞧热闹,在队伍中有眼熟之人,便出声吆喝两声,说说笑笑,仿似两人是在看戏途中相遇。
芸娘垫着脚尖瞧了半响,黑压压的人头里其实不太分辨出谁是谁。
她想着她曾背过阿娘央求殷人离多多照顾着些刘铁匠,彼时殷人离是乜斜了她一眼,做出一副不欲理睬她的模样。
之后偶尔她同刘铁匠在堤坝上的几次相遇,只从他裸露出来的身体上并未发现有任何伤痕,想来殷人离在她家这饭也没白蹭,多多少少该照应到的。
此次阿叔跟去元阳,虽则极苦,可上头有人,她也能略略放下些心。
她一路挤过人群去了常去的布庄子,将胸衣所需的各样布料都选好。所幸这些布料还都有,伙计们与她相熟,对她的态度也极其热情。
然而到了最后结账时,双方却产生了争执。
芸娘被伙计报出来的账目惊的瞠目结舌,半晌方道:“你这……怎么不去抢?”
伙计一脸为难着解释:“李大小姐,你四处去打听打听,哪个布庄货物还有我家乎?莫说绸缎,光棉布都未见得有。这都是从京城里快马加鞭的运回来,光运费都比平日贵了三番。李大小姐,这可是灾后啊!”
芸娘去其他家一打听,果然布匹的价格一家比一家高,而适逢冬日棉絮抢手,那价格竟炒到了天价,比绸缎还要贵上一些。
芸娘连忙回到先前那一家去,除了买了布料,还将她罩着的这十几口人过冬的棉絮都买够,留了永芳楼的地址,方匆匆往内秀阁而去。
牛毛细雨渐渐落下,将内秀阁门前的石阶淋的湿透。
芸娘拍开门的时候,被她暂时安排在此的黄花正抱着黄伢在檐下看雨,瞧见芸娘进来,黄伢便闹着从黄花怀中下来,踩着地上积水扑进芸娘怀里,奶声奶气的唤了声:“葫芦,葫芦……”
芸娘失笑。他这是还记挂着让她给他买糖葫芦。
可是此番她急着要寻柳香君,完未想到黄伢,只好同他道:“下回阿姐过来买给你吃可好?”
他不过一岁多的小人,自己能说的话极少,可听懂的却极多,便点一点头,又返回扑到了黄花怀里。
芸娘瞧着她面色尚好,并无想象中的那般憔悴。
黄花瞧着她,嗫嚅了半晌,方道:“此前不知道你能耐大……前后两回相助,多谢……”
芸娘晓得她是将三年前帮她的那回事也想明白了,便也再不伪装,直截了当道:“我助你也有私心,我缺帮工,看铺子的和做女红的。你想一想你愿意做哪个,便早早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