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皆大欢喜,真的是“皆”?
被父亲所弃的孩子,成功之后,才得以被家族承认,宗族跟他的父亲并不是因为爱这个孩子才要认他,而是觉得他可以为族里做贡献了。如果他没有考得功名,恐怕还会一直被族人识为耻辱的存在,即便这些孩子的出生,是他们不慈父亲所犯的罪孽,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什么宗族出身,在齐锐这个现代人眼里都是浮云,尤其是梁家于他没有半点恩情,如果需要他报恩,那这恩情也要给齐氏一族才对,齐锐自然不会跟苏新德说这些,他一脸无辜的看着苏新德,“苏相说的是,学生能有今天,全赖齐氏一族全力供养,学生昨天还听家母说学生小时候的事,学生因为出生便没了母亲,几乎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如今学生考取的功名,自然要倾尽所有回报族人对学生的恩情。”
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但他要还恩的是齐家,不是梁家,至于什么生恩,对不住,他不是哪吒三太子,还要刮了自己的血肉还给父亲,他没那个本事,直接不承认就一了百了了。
苏新德意味深长的看着齐锐,没想到自己居然听到这么一番话来,他提醒齐锐,也是为了他的前程考虑,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何况梁家丢子,并不是梁勇夫妻的过错,齐锐不认便失了人子的孝道,等将来被言官各种指摘,倒不如大家来个父子相认,算起来齐锐得的实惠更多,而且有了梁家的支持,他也可以更好的奉养齐秀才。
但齐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苏新备一哂,“原来是这样,我知道梁家有些人伤了你的心,但做人情义为先,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亲,便是曾经做过对不住你的事,做儿女的怎么可以跟父母计较呢?”
齐锐微微一笑,他告诉过苏栩真相,等于是告诉了苏新德,他是知道谁才是他的亲生父母的,如果一味的不认,反而会叫苏新德将他定性为无情无义之人,“苏相误会了,在学生看来,学生不认回亲生父母,是对他们的另一种孝道。”
齐锐也不避讳,将梁家的打算跟梁锟的反应跟苏新德说了,“学生如果以庶长的身份回到侯府,细究起来,难道不是对生母的不孝?”
林夫人在家谱上,那就不是生母,只是嫡母,齐锐也不愿意自己的名字被硬生生的写在一个他连见都没见过某位姨娘名下,以后他的子孙,还得给这些人上香磕头。
“以侯府现在的情势看,我回去了,只会手足失和,让侯爷跟夫人为难,岂不是另一种不孝?”齐锐苦笑道,“有道是长痛不如短痛,虽然我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但在我心里,是知道谁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谁给了我生命,将来侯爷跟夫人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学生自然义不容辞。”
齐锐一番话说的苏新德对他的观感大好,跟齐锐比起来,梁锟才是不孝不悌的那个,但齐锐可以为了梁勇夫妻跟弟弟,为了广宁侯府,舍弃侯府嫡长子的身份,这种牺牲才是更深刻的孝道,“是我想的太浅了,委屈你了。”
齐锐赧然一笑,“苏相不觉得学生左性便好,其实学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毕竟我是在清水村长大的,现在的父亲虽然清贫,但从来没有苛待过我,在我心里,父亲比侯爷要亲的多,如果我认祖归宗,父亲没有女儿,又失了儿子,他又做错了什么?不能因为父亲出身寒微,便让他承受所有的痛苦,这不公平。”
齐锐的话半真半假,但这半真半假的话却让苏新德沉默了,半天他才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是道理,说起来最可怜的,便是归鹤先生了,”没了妻子也丢了女儿,把别人的儿子养大,儿子再走了,对于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来说,只怕余生再无生趣可言。
苏栩在一旁听了半天,直到祖父面色回暖,才松了口气,他真的很担心因为齐锐不肯跟梁勇相认,祖父便将他当做冷血之人。
苏新德看了孙子一眼,笑道,“行了,我也是人老了还爱操个心,维宽又常将你挂在嘴边,时间久了,我这心里也就将你当做了自家的孙辈,才想着提醒你两句,如果你愿意,老夫也乐意见一见梁侯,”
但现在显然是不需要了,“梁家的事这会儿只怕也没有那么快了结,你不愿意出头,其实也是对的,且看梁侯那边是个什么章程吧。”
……
齐锐跟着苏栩出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汗湿重衣,他倒不是怕苏新德,自己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苏新德也未必有那个闲功夫出手对付他,但苏新德的态度,基本代表了这个时代士大夫们对此事的看法。
放在现代,梁勇夫妻兴许会被人在网上骂成狗P不是,但在君权父权的年代里,只要有证据表示梁勇是他亲爹,他就得把性命前程都交到了梁勇手里,即便是梁勇要他去死,他不去错的也都是他。
齐锐又不傻,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
“你刚才吓我了一跳,有些话在心里想想也就是了,怎么就说出来了?”苏栩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是难为你了。”
齐锐叹了口气,“苏相是你的祖父,我怎么可以在他跟前弄鬼,自然是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了?这也是我的真实想法,之前我确实对梁家有怨怼之心,毕竟这些年受苦的人是我,那些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人怎么会了解我过的什么日子?现在是熬过来了,但过去的痛苦记忆是会跟着我一辈子的,怎么可能因为现在吃饱了穿暖了,就将过去的事情都忘了?”
苏栩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就像他因为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那些婶子伯娘们就叫他别跟堂兄们计较以前他们因为祖父偏爱而合伙欺负他的事,但这跟他中进士有什么联系呢?
他的功名是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难不成还是因为哥哥们欺负他,才换来的?可心里再不满,他也得咬牙将过去的事情揭过,跟哥哥们摆出手足情深的模样。
苏新德的态度其实也给齐锐了一个警醒,在这个时代,即便你做的问心无愧,但也要考虑到整个社会遵循的是什么样的游戏规则,“我也是见了薛老夫人,才体会到长辈们的慈心,毕竟他们也有他们的为难之处,唉,这一切都是田家人做的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说起来这么多年养着仇人的女儿,他们心里也不是不难过的。”
齐锐摆出一副完全能体会到梁家人苦衷的模样,装圣父嘛,他可以啊。
“你呀,总是太爱为别人着想了,这样委屈的往往是你自己,”苏栩轻叹一声,觉得齐锐的命真是太苦了,自己幼时受的欺负跟齐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齐锐不欲再在这个话题上跟苏栩说下去,“我们出来的时候不短了,烦请苏兄往里头传句话,让嫂夫人派人将我娘子送出来。”
“呃,你急什么,你不是说借宅子的事么,那天我跟梅氏一说,她便说要把她娘家陪嫁的宅子借你们住些日子,”说起妻子的宅子,苏栩一脸得意,“那地方离我府上并不远,虽然地方不算大,但当初我岳家也是花了心思的,特意请了江南的园林大家过来翻盖的,里头亭台楼阁,都是依着江南风韵建造的。”
齐锐一听不敢借了,“既是嫂夫人的嫁妆,锐怎么敢带着家人搅扰,你之前说的那处宅子,我觉得就挺好的,我们也是过去住上一阵子躲躲清静。”
第55章
之前两人是什么关系?现在他跟齐锐又是什么关系?苏栩觉得自己那处小宅子已经不配给自己兄弟住了, “你要躲清静,那不是搬过去的越早越好?梅氏那边什么都有, 还留着两房下人,你们去了也方便,不像那边,光整理就得好几日,”他摆摆手, “你别再跟我客气了, 你嫂子的嫁妆, 我不可能送给你,朋友小住还是可以的, 你们过去了,她还可以时不时过去找弟妹说说话呢!你且看吧, 等一会儿弟妹出来, 一准儿已经应下了。”
苏栩很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聪明不如齐锐, 但他对妻子极有信心, 梅氏出马劝齐锐的娘子, 肯定会马到成功。
……
梁沅君在床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起床, 看着端了洗脸水进来的寒星,“去将娄妈妈请进来。”
娄妈妈是林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儿,梁沅君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决定离开简家, 女人生孩子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如果她留在简家,等于就是把命交到了一群巴不得她赶紧死的人手里。
昨天寒星跟孤月传话说到了侯府给的嫁妆,这让梁沅君意识到,她手里的银子跟产业,是她傍身的东西,但同时也是给她招灾的东西,梁家要想要回十万嫁妆,简家呢?
她名下的脂粉铺子,绸缎成衣铺子,还有在京城就足足开了八家的汇百味,以及乡下专门种返季蔬菜的庄子,那一样不是聚宝盆摇钱树?
如果她难产死了,这些东西肯定会落到申夫人手里,名义上会是等她的孩子长大了继承,可简镔以后能不能长大,长大之后这些东西还能剩下多少,都得看简家人的良心了。
“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娄妈妈跟着寒星进来,看着靠坐在床上的梁沅君,也不是不可怜她,原本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甚至连能不能保住命都成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