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簇拥着少年君王,浩浩荡荡出了安国公府,回到发生截杀的小巷。尸体仍旧像事发时一样摆了一地,都是羽林卫的,那些杀人的人,一丁点踪迹都没留下。
谁有这样的能耐,沐家,还是傅家?
赵启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他转向长平守备,沉声道:“把长平驿的情形再说一遍!”
“是!”长平守备弓着腰答道,“昨日到今早一切如常,安王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去,臣的人一直盯着他……”
“一直盯着,还让他跑了?”赵启冷冷道。
“也不知怎么回事,安王明明在房中,等微臣接到圣旨冲进去时,却又不见了安王,只有一些卫士……”长平守备惶恐地说。
“蠢材。”赵启翻身上马,“挨家挨户去搜,马上!”
马匹飞也似的奔驰在夜色中的街道上,赵启脑中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沐家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很难弄出这么大阵势,傅守义不在京,傅晚一个人,也不太可能——唯有赵恒。
他想起赵长乐的话,又想到那条葛布巾,怒意越来越盛,若真是赵恒,他必将他碎尸万段!
这一夜,长平城的灯火彻夜未灭,羽林卫和长平驻军挨家挨户搜查,不敢放过一丁点蛛丝马迹,天亮时,羽林卫统领硬着头皮来到望梅宫向彻夜未眠的赵启禀奏,城中没有找到沐桑桑。
眼中布满红色的赵启摔碎了茶盏:“出城搜,进山搜,一直搜到并州,若是找不到,你提头来见!”
晨曦透进窗棂,沐桑桑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看时,四周是陌生的摆设,空气中带着凉意和青草气,她恍然想起来,此时她正在城外几十里的深山中。
昨夜她坐着滑竿走了两个多时辰,最后穿过一个山洞,来到这个位于半山腰的隐秘谷地,赵恒说,今后这段时间,她就住在这里。
沐桑桑披衣起身,随手拢了头发,打开了门。
赵恒站在绕墙而过的溪水边,闻声回头,看向了她。
晨晖映在他凛冽的眉目上,高低起伏,留下浅浅的阴影,这一刹那,沐桑桑恍然想到,他其实生得很好,只不过他是强横健硕的男人,与她常见的那些男子都不相同,所以她总是怕他。
这想法让她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连忙转身回头,掩上了门。
然而他很快敲响了她的门:“梳洗的东西给你备好了。”
沐桑桑犹豫一下,慢慢拉开了门。
赵恒提着一个减妆进来,放在了桌上。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却低着头说道:“我要关门了。”
赵恒沉默着退回了院中,透过窗纱,影影绰绰看见她在那里梳头,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坐在窗下梳头,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肩上,他还以为看见了观音。
赵恒情不自禁向她的所在走近了几步,恍惚中突然听见一声轻响,几乎来不及思考,他立刻推门进去,问道:“怎么了?”
牙梳落在地上,她正弯腰去捡,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半掩了她的芙蓉面,衬托出不盈一握的腰肢,她听见他的响动,带着一丝惊慌抬眼去看,赵恒突然觉得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
魂牵梦萦,刻骨相思。原来从第一次见到她后,他没有一刻能将她忘记。
沐桑桑终于捡起了牙梳,却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在他面前继续梳妆,她见他只是怔怔地站着看她,既不说话,也不准备离开,只得鼓起勇气说道:“殿下,请回避。”
赵恒却上前一步,拿过了她手中的牙梳,声音喑哑:“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32章
她光滑的头发被他握在手中,像绸缎,又像流水,赵恒用自己执剑的手握紧了,却总有几丝从指缝里漏出来,让他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才能做好。
沐桑桑惊呆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打断了他:“别!”
她猛然起身,下意识地掠走了长发。
那一大束幽凉的发从赵恒手中滑过,落在了她的肩头,她窘得双颊发红,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请殿下回避。”
手中空了,心上却是满溢。赵恒默默地将牙梳递换给她,转身退到门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伸出了手,手心里躺着几缕青丝,是她留下的。
绕指柔情,牵绊住了他。赵恒小心将发丝团起,放进贴身的衣袋。
“主上。”青釭走进来,躬身回禀,“皇帝下令搜山。”
“你安排吧。”赵恒淡淡说道。
沐桑桑待在房中没敢出去,直到门再次被敲响,她听见赵恒低声叫她:“饿了吗?”
“不饿。”她心慌意乱,急急答道。
其实是饿的,但她宁可忍着,也不想再次陷入与他相对时那无尽的窘迫。
但他很快推门进来,沉沉地望向她:“皇帝在搜山,我们先避一下。”
半个时辰后,沐桑桑坐在山洞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惊讶又赞叹。
昨夜她住的那排房屋原本是靠着一面山体建起来的,如今另三面和屋顶都被赵恒的手下用树枝和大石遮盖住,即便离的很近也几乎看不出房屋的痕迹。这个山腰谷地位于一个突出的悬崖底下,如果站在悬崖上往下看,也是看不见的,赵恒找了个很好的地方。
“即便皇帝找到这里,也能应付。”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赵恒轻声说道,“山里有并州军,足以对付长平守军。”
眼前浮现出陷落在战火里的长平城,沐桑桑定了定神,果然是他,也唯有他,才能走进太极殿,穿上那身龙袍。
“殿下,”沐桑桑轻声道,“等救出我爹,我会劝说他为你所用,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赵恒眉心微动,她那夜也跟他提过类似的话,她为什么那么笃定他会反?
“说吧。”赵恒道。
“等殿下大业成就,请允许沐家退出朝堂。”沐桑桑看着他,神情恳切。
这些天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赵启之所以要对付沐家,无非是沐家声势太大,稍有二心就会让君主无法应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想一家人安稳过活,最好交出兵权,做一世富贵闲人。
赵恒却说起了别的事:“三天前西疆传来消息,乌拔拓思已经赶往白云川,准备替换生病的乌拔乃力,与傅守义开战,算算时间,这一仗,应该打起来了。”
沐桑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急急道:“我三哥也去了西疆,殿下有他的消息吗?”
“如果他走得快,这时候也到了。”赵恒看着她,声音温柔起来,“放心,我已经传令那边的人接应他,不会有事。”
“谢殿下!”沐桑桑惊喜地道谢。
“白云川之战所有的细节都很古怪,我怀疑是个阴谋。”赵恒向她走近了些,“我会查清,你等我几天。”
“来了。”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口,小声提醒。
洞口被迅速隐蔽起来,又过了一阵子,隐约听见山的另一面有人说话,偶尔还有几声马嘶,搜山的人过来了。
沐桑桑下意识地向洞里退了几步,就在此时,手被握住了,赵恒带着幽凉的气息,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
她忐忑的心竟瞬间平静下来。
望梅宫中。
赵启看住傅晚,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桑妹妹吉人天相,肯定能平安归来,倒是陛下您,”傅晚蹙着眉,声音凄婉,“您一夜没睡,饭也没吃,水也不喝,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陛下,您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出去。”赵启烦躁地挥挥手,“这里是她的屋子,你不要随便乱闯。”
傅晚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不平,柔声道:“臣妾这就走,陛下,您一定要睡一会儿,只睡一小会儿好不好?”
“出去!”赵启全没有理会她的柔情。
傅晚咬咬牙,转身离开,刚走到阶前,突然听见赵启在身后问:“是你指使李明峰?”
“什么李明峰?”傅晚站住脚步,满脸疑惑地回看赵启。
赵启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许久才道:“去吧。”
他看着她稳稳地走下台阶,心中狐疑不定,但愿不是她,否则,他定让她百倍偿还。
入夜时,搜山的士兵仍旧没有散,火把打成一条长龙,沿着山路一点点搜查,沐桑桑坐在洞中的黑暗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喜欢这种幽闭的环境,这总让她想起梦中被困在望梅宫的情形。
“怎么了?”赵恒很快低声问道。
“没什么。”沐桑桑答应着,却忍不住看向了洞外,月亮光很亮,从洞口的缝隙里能看到银白的地面,星星点点的,让她无比想念洞外的世界。
她听见赵恒的脚步声,他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悄声问她:“想出去?”
他的话带着蛊惑,沐桑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
赵恒握住了她的手:“走。”
他牵着她,推开洞口的遮蔽物,很快来到了月光底下,士兵们说话的声音近在咫尺,沐桑桑紧张地握紧他不敢大声,却突然发现他在笑。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原来他笑起来竟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