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了身,窸窣的穿衣声传入床上人的耳畔。
赵思睿满吞吞掀开薄被正欲坐起,赫然看见床榻上的一抹惨淡的血色。
她顿时拧了眉,这自然不能是她流的血,那……
顾洵衣物已经穿戴整齐,床上的人却突然没了声息,他扫了一眼床上,赵思睿恰好与他对上视线,“洵哥哥,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顾洵目有疑惑。
赵思睿看他自个儿跟没事人一样,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体,她没多说,屈膝跪坐起去拉他的衣襟。
顾洵眉眼微动,向床榻走近两步方便她手下动作。
看到床畔淡淡的血色他方了然,“不……”对着小姑娘急切的、眼巴巴的神情,他没说完拒绝的话。
低着眸若有所思。
赵思睿顺利地剥开他的肩窝上的外衣后窥见纱布上干涸的血痕,她声音极微弱,好像是她受了伤,“怎么又流血了?”
小姑娘喃喃自语着,顾洵只神色平稳道:“没事,大夫说这两日伤口渗血是正常的。”
她当然知道他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声音仍是干巴巴的,“是不是我昨夜压着你了?”
顾洵不承认,“没有。”
可今日早晨她醒来都看见了,而且想到他昨日还用受伤的手抱她进门……
赵思睿嘴一撇,眼泪汪汪地瞧着他的伤处。
顾洵拧着长眉,安慰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阿梨!”原来赵思睿只是喊丫鬟进来,他眉间轻舒。
“帮我拿些绷带和伤药过来……”
“诶。”阿梨应了声便下去了。
虽然在顾洵眼里这点儿小伤完全不作数,可是在赵某人的眼神攻势下,他抿着唇让她上替他重新换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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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当是新妇归宁的日子。
两人都梳洗完毕后,又去给顾父顾母敬了茶,一番叮嘱后赵思睿同顾洵携着一大批仆从向赵府走去。
两人到了正厅,赵氏夫妇早早地便等着了。
杨氏笑着执起女儿的手,赵海威也朝着顾洵点点头,赵思辰一拍顾洵的肩,“顾兄!”
“哥哥!”赵思睿怕他弄疼了顾洵的伤处,忙喊道。
几人都顺着喊声看着她,顾忌着有下人在不好大肆说顾洵遇刺受伤的事,她只闷闷道,“你轻些……”
赵思辰嗷嗷大叫,“妹妹!你这才嫁到顾家一日呢!”
因为妹妹这句话,他重新看着顾洵那张俊脸只觉得他眉眼不再可亲,重重哼了声。
顾洵:……
有些无奈地,“三三,无碍的。”他怀疑他现在在小姑娘眼里莫不是个重伤患者。
杨氏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在丈夫儿子和顾洵出去说些男人之间的话后,她屏退了下人,拉着思睿的手道:
“三三。”
思睿扑闪着大眼等着娘亲的话。
“你昨夜是不是没有同顾洵圆房?”明明是个疑问句,杨氏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作为过来人,杨氏自然能看出初晓人事的新妇与懵懂少女的区别,眉眼间的媚意作不得假。
虽然女儿今日穿得艳丽,墨发挽作了妇人髻,唇上还抹了胭脂,娇俏美丽,却缺了女人独有的婉媚。
她瞧着娇俏的小女儿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我昨晚睡着了……”
杨氏便知晓了她还没开窍,没继续问下去了。
哦,顾洵那孩子还有得磨。
赵母又和女儿说了些旁的有的没的。
可赵母之前的话却在赵思睿心里扎了根,“他、他好像没有这个意思……”
杨氏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儿,眼里好像写着:“傻孩子”。
――顾洵没那个意思?
他看三三的眼神可太有那个意思了。
赵思睿却不懂,只软软喊道,“娘亲。”
想了想,又道:“我睡着他并没有喊醒我啊。”
这话倒像是在推卸责任,这都是他的错呢娘亲。
赵母不答,只扬着眼,“嗯。娘亲知道了。”
孩子之间的事当然还是得他们自己解决,不开窍的女儿也只有顾洵亲自教会情爱,她这个做娘的最多也只可稍微提点两句:
“可是三三,娘亲还是要告诉没你,这理当是件夫妻间水到渠成的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思睿没说话,良久才“嗯”了声,没问出口。
那、如果他不喜欢我也会这样吗?
她捧着脸叹了口气:
洵鸽鸽他都只会亲亲她的脸。
第三十二章 我疼
马车稳稳当当地从长府街驶出,车内诡异的安静。
顾洵食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侧目细细打量着身旁娴静安宁的小姑娘。
两人出了赵府后去了趟长府街,可这一路上赵思睿话都不多,既没有掀开车帘欢欢喜喜瞧着窗外,也没有缠着他下车买芙蓉糕……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思考间,马车咯噔一声磕在了一块石头上,车内晃荡了一下,顾洵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了小姑娘的腕子。
赵思睿方才想着事,一个不察,险些跌下软席,她闷声道,“谢谢洵哥哥。”
男人抓在她细腕的手没有松开,缓缓顺势沿着手腕下滑,握住了她软软的小手。
他带了些力道捏住,赵思睿被迫抬眸去看他,他柔声问,眉眼含着不解,“方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皱着眉不开心?嗯?”
另一只手自然地揉开了她微蹙的眉心,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赵思睿心下烦闷更甚,微微抿起红润唇瓣,但他眸里的关心和在意促使她下定决心,小心组织语言问道:
“洵哥哥……你为什么娶我?是……喜欢我吗?”句末的语气极轻。
顾洵在她唇瓣上下翕动时,努力不把视线放在那片莹泽水光上,尽量忽视它的诱人软弹。
在思睿问完之后,他深不见底的墨瞳滞了一瞬,似乎是为她刚才直白问出的话怔怔。
一刹那思绪万千,之后迅速确定了答案回应,“当然。”
神色一派温柔,说出的言辞却不失坚定。
但小姑娘不明白他方才脑子里的千思万绪,尽是过往中两人的美好回忆。
赵思睿为他极快回复的话所诧,眼里的不相信几乎要浮出来。
他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三三不要瞎想。”
赵思睿轻垂下了头。
他不懂她问的什么……
都说,爱,在心口难开。
他的喜欢不过是哥哥对妹妹的爱护与亲近……
自然答得坦然不迟疑。
顾洵见小姑娘的头耷拉下来,他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半强迫地要求她与他对视。小姑娘老是逃避问题这可要不得。
她每每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神情,就像胸口有个小人握了把小锤子,在他心上敲得咚咚响,他便平添几分暴躁。
可他的小姑娘被迫可怜地昂起头来,澄莹眼瞳微垂,闪着稀碎的流光,唇绷成了一条直线,像是什么也不愿多说的样子。
他顿时又心都软了,哪里还舍得说半分重话,只微眯着眼睇她,嗓音低沉,“不准不说话。”
没办法,该教的还是得教。拒绝和他交流可不成。
他风光霁月迎难而上,她愈发觉得自己惴惴不安小肚鸡肠。
小姑娘的不开心写在脸上,闷声一个字儿也不说,极有骨气。
顾洵回想起他参军回来后小姑娘躲着他的那段日子,故一直在心里告诫自己:
这次一定不能再任她由她,必须要趁机把她这个坏脾气给改了,要凶一些,让她知道这种交流方式极为错误。
嗯,没错,要让她主动承认这个错误。
可是……
车内久久没有回响。
他脸上神情放松几分,觉得还是不能吓着她,而且要是他一直板着个脸,这个脸皮薄的怕是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马车即将抵达顾府。
脸皮薄的赵某人缩在原处一动不动,没有要开口的预兆。
战场上向来杀伐果断的顾小将军,当机立断扯了扯嘴角。
今天毕竟是他们新婚的第一日,不能让她一直回到了家也不开心。这次……便算了。
下次再慢慢教也不迟,总归一直在他身边养着。
他长睫一垂,飞快在心里改变了作战策略。
先哄一哄小姑娘,哄好了再告诉她这样不对。
刚才是他不好,不该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吓她。
他想好了说辞。
顾洵先把小姑娘揽入了怀中,正欲轻柔出声,马车逐渐停下了转动的轱辘。
顾七平平的声音从车门处传来,“主子,到了。”
赵思睿头轻轻搁在他的臂膀上,侧目闻声向车外望去,转眼马上想起他还受了伤,她立马抬起头不去压着他,脑中又飞快闪过昨日树林里发生的事:
林洛水说,“你可知我近来在何处?”
“顾洵对我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她昨日看到顾洵出现后没有太在意林洛水说的话,光想着自己偷偷跑出来惹他生气了。此刻曾经被她忽视的话语一字一句、万分清晰地砸入她的耳内。
林洛水低着头说,“我这些日子,都在别庄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