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蓁蓁趴在板凳上,一下一下地受痛。
她握紧了拳,心想,别说有深仇大恨的顾珣了,就是此刻的她,也有几分想要揭竿而起的冲动。
可是兴兵戈,从来都是流血漂橹的事情……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助顾珣走上那条路。
祁蓁蓁被红荔扶着,一撅一拐地回到了丽妃的寝殿。
她是公主,要带走小林子,没人敢说什么。何况皇上发了话。
小林子得知自己逃过一劫,跪在地上连连给祁蓁蓁磕头,声音哽咽,“多谢公主,公主殿下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啊!奴才无以为报,只能为公主做牛做马……”
祁蓁蓁看他一身狼狈,额头还有血,于心不忍,拉他起来,“你还有伤,就别这么用力磕头了。我们先搬家。”
“好,搬家!”小林子擦着眼泪。
“你不知道,公主为了你惹怒了皇上……”红荔眼底还有惊惧,低声说着,却不敢说完。
皇帝一怒,杀人不眨眼啊!庆霞宫和乾元殿外的台阶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
祁蓁蓁看了红荔一眼,示意她不要多说,“东西多,我们麻利点。”
一主二仆正收拾东西的时候,贵妃身边的一个掌事宫女带了两个人过来,说是贵妃娘娘派来服侍祁蓁蓁的。
后宫无后,以贵妃为尊,事情都是她在打理。
祁蓁蓁看了随宫女来的婢女与太监一眼,纯良地笑了笑,“替我多谢贵妃娘娘。”
有了新来的仆从,五个人很快搬完了家。
祁蓁蓁在新住处安顿好,红荔去御医院拿了药,给祁蓁蓁抹了。
三日后,祁蓁蓁的伤好了些,本是开心的时候,丽妃却来了。
祁蓁蓁正瘫在贵妃椅上晾咸鱼,见丽妃进来,警惕地坐直,“你来做什么?”
丽妃幸灾乐祸地一笑,“你虽不孝,本宫却不能不仁,自然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过得不好,她就开心了。
祁蓁蓁冷冷一笑,“多谢挂念,你的‘仁’我看见了。身体不便,恕不招待。”
丽妃只当听不懂逐客令,假笑道,“身体不便,可上药了?这药啊,也分三六九等,本宫瞧瞧你的药,给你指点一二。”
祁蓁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红荔与小林子僵立不动,另两个新仆则是小心又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红荔虽然僵着不动,但是眼睛却下意识地看向放药的柜子。
丽妃身边的大宫女见状,立刻过去拿出了药瓶,打开塞子,殷勤地送到了丽妃面前。
丽妃装模作样地闻了闻,笑道,“这药,配不上公主。”
大宫女立刻松手,将药瓶扔了。
药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药汁流的到处都是。
祁蓁蓁看着那碎掉的药瓶,觉得一起碎掉的,还有自己的不忍心与耐心。
她觉得自己傻透了,为什么要为这种人,浪费这么高贵的东西呢?
她觉得宫斗杀人不见血,不忍轻易参与,可是别人不会放她安生。
她想耐心等利用丽妃的人露出马脚,可是丽妃已经逼到了眼前。
“哎呀,对不起,公主恕罪,奴婢手滑。”大宫女假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
这宫女也是看着祁蓁蓁长大的,这会儿帮丽妃欺负起自己来,毫不手软。
“回头送公主一瓶更好的便是。”丽妃倨傲笑道。
祁蓁蓁站起身,端过几案上的满满一杯茶,猛地朝丽妃主仆二人泼去,平静道,“丽妃娘娘如此体贴,我怎可不热心招待?”
丽妃和大宫女猝不及防,被泼了个透心凉,黄色的茶液沾染在胸前,分外狼狈。
“你!”丽妃大怒。
祁蓁蓁微微一笑,“对不起,手滑。”
丽妃冲上前来,扬起了手。
祁蓁蓁早有准备,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严厉道,“有胆你就闹啊,我们闹到父皇前面去。他的脾气你知道,要死一起死!”
十四岁的少女,个子远不如自己高。但丽妃觉得,那一刻,少女的气势竟然凌厉不输于自己。
丽妃愣了几瞬,下意识暴怒,祁蓁蓁却冷冷甩开了她。
“丽妃娘娘,”祁蓁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再过一两年我便嫁了,你却还要在宫中待一辈子,犯不着为了我以身犯险。”
不得不承认,祁蓁蓁说的对。
丽妃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狠狠瞪了祁蓁蓁一眼,“你给本宫等着!”然后气势汹汹离去。
“娘娘!”几个婢女也跟着走了。
“公主,我们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红荔担忧地道。
“不知道。”祁蓁蓁叹了口气。
她拿着炮灰的背景板剧本,真的很懵逼啊,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男主角那条线上去。
男主角的话……
祁蓁蓁忽然抓住了红荔的手,激动地问,“是不是中秋节快要到了?”
“是啊公主!”红荔觉得手腕有点痛。
祁蓁蓁一击手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5章 摔落
中秋节来临,盛宁帝罢朝三日,并于中秋当天大宴群臣。
宴席辰时便已开始准备,戏台子也早早搭了起来。盛宁帝心情愉快,期待与百官饮酒听戏,共享天时之乐,却不料被两个不长眼的大臣堵在了御书房。
“今日良辰佳节,你们偏要拿这等事让朕闹心!”盛宁帝怒道,“为何不等开朝之后再议?”
“皇上!”尚书左仆射痛心疾首道,“此次株州大旱后又逢蝗灾,乃是十万火急之事,迟一天便能饿殍遍野,还请皇上尽快定夺!”
“大旱蝗灾之事自古便有,多饿死几个人又有什么新鲜?”盛宁帝森冷道,“说了稍后再议,赵棠,朕看你是帝师的份上,才耐心与你说了这许多,可别不识抬举!”
赵棠面色发苦,眼眶发红。
顾珣看着仆射大人弯曲的脊背和花白的头发,心情十分沉重。
他明知此行不会有任何好处的结果,却奈不过老人声泪俱下的请求,最终与他一道来到御书房。
既然答应了,他合该做些什么。
“皇上,因多次出征邵夙之事,当前国库并不充盈。北方连年食粮短缺,株州为南方重地,若不尽快处理灾祸,恐后患无穷。”顾珣道。
“够了,少危言耸听!”盛宁帝怒极,将书案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你们一个个如此忤逆于朕,可还把朕放在眼里?”
顾珣心内一片冰冷,静静道,“微臣不敢,皇上恕罪。”
“顾珣,朕念你护国有功,再敢多说一句,定斩不饶!”盛宁帝拂袖欲走。
赵棠却快走几步,跪在了盛宁帝脚步,扯住了他的龙袍一角。
“皇上!”年过半百的老人老泪纵横,“百姓乃为国之根本,民之不存,国何为继!请皇上早日定夺株州之事,怜爱百姓,体恤老臣一片苦心!”
“够了!”盛宁帝暴怒,转身一脚将赵棠踹翻,“朕听够了你的老生常谈!朕乃天子,不需要你来教训!”
“皇上!”赵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脸决然道,“老臣跟着先帝定江山,自你十岁便教你治国安天下之道,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好河山在你手中千疮百孔!”
盛宁帝脸孔扭曲,眼睛里渐渐浮现嗜血的光。
赵棠却丝毫不惧,目光如炬地看着当年自己疼爱的弟子,“如今你已背离明君之道。老臣愿以一腔碧血开路,导你回归正途!”
言罢他竟笔直朝殿柱撞去!
顾珣心一紧,刹那间下意识想伸手制止老人,却又生生止住。
原来赵棠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以血劝谏,是老人的愿望。
他闭上了眼。
“大人!”耳边是太监宫女的惊呼。
“愚蠢的老东西。”盛宁帝冷酷道,“朕给你活路你不走,偏偏要走欺君之道,死不足惜!拖下去!”
顾珣睁开眼,回头看到早已走到门边的盛宁帝,那黄袍上威武的五爪金龙,觉得无比讽刺。
赵棠躺在地上,身下一大摊血,渐渐没了气息。
有太监要来拖走尸体,顾珣走过去,沉静道,“赵大人毕竟是帝师,还请给他几分体面。”
太监羞愧地低下头,不知如何行事。
“我来罢。”顾珣走过去,俯下身,替赵棠抚上了双眼。
他抱起老人,不顾血污,一步步往外走,情绪复杂。
皇帝昏庸,国势式微。有人心怀天下死不足惜,也有人见风使舵谄下媚上。
还有人,如他一般,一忍再忍,四顾茫然。
顾珣将赵棠的尸身交给赵府家奴,简单交代了前因后果。他不忍听家奴的痛哭,未多做停留,去找自己的仆从,换了一身衣服,行往庆霞宫。
祁蓁蓁吃过早膳,便溜溜达达地出门,然后“巧遇”了大皇子祁瑞恒。
祁瑞恒年方十二,相貌清秀,身姿端方,与祁蓁蓁差不多高。
他猛然见到祁蓁蓁,皱了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给祁蓁蓁行了一礼,“见过皇姐。”
祁蓁蓁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必多礼,用过早膳了么?”
祁瑞恒诧异答道,“用过了。”这皇姐不是一向看他不顺眼吗?今日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