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盛钰半眯着眼看着欲渐清明的楼梯上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黑亮垂直的发束在脑后,脸的轮廓棱角分明,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菱唇。只是右眼眼角处有一个细长的疤痕,反倒多了几分属于男人的硬朗。
从重兵把守的二楼下来,就只有一个结论了,这人是——姜佟,哪位从未将面目示人的镇远将军,如今拿下面具是以为自己绝无差错?
只是这容貌为何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没有抓住,具体想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宗盛钰盯着诸滕的脸也并未移开分毫。大厅内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有诸滕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的让人牙酸的嘎吱声和宗盛钰未曾停下击打桌面的“咔哒咔哒”声不绝于耳。
没人主动说话,即使现在相隔不远。直到诸滕也找了一处,撩起袍角坐下来,姿态悠闲自在。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小酌了几口才不疾不徐的放回桌面,好似宗盛钰真的是来找他闲聊一般。
他看向正襟危坐的宗盛钰。
宗盛钰也目光清冷的回看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想到支萱菱在大婚之日同他说的——他本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童梦早就该死于晓岳镇的献祭之中,而诸滕更应该是叛国贼后被他一举歼灭。
现在全都乱套了,既然支萱菱带着前世的记忆,那诸滕会不会也有……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晓岳镇之行,一切都会回归原位。
章节目录 第 67 章
小二看着两边人的人马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紧绷的身体不由得放松下来,把身体往角落里缩得更紧,悠哉看着戏。
大厅内的两人均不动如山,气氛愈加紧张。两边的人将手放在剑鞘上,只等各自的主公一声令下就拔剑暴起。终要到一个快要崩裂的极点时,宗盛钰凝视着不远处姿态悠闲的诸滕, 开口道, “刚刚本王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
诸滕快速接口道:“昨个抽空洗了澡, 可是这耳朵里进了水, 劳烦——王爷再重复一遍。”
“你!”
站在宗盛钰身边的封余一把抽出佩剑直指诸滕的面门, 诸滕面色不改,即使剑尖距面门不过一寸之近,冷冷的剑光,伴着窗外的惊雷如闪电一般就要冲出劈头砍下。
诸滕后面的属下也“唰”的抽出佩剑, 气愤地欲要上前一步, 仿佛只要宗盛钰的贴身侍卫胆敢做出任何举动就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
小二本来看戏的脸收了回来,密切关注外面的变化。
“退下,不得无理。”
见宗盛钰发话,诸滕也抬手拦下后面欲要反抗的部下。
诸滕恍若无人的站起身, 边走边眯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以这种极其悠闲的姿态停在宗盛钰的面前, 甚至以大不敬的姿态——俯视着他。
“王爷,你这属下不行啊 冲动易怒,要不我给王爷推荐一个?”
小二开始担心起来, 在安全的范围内微微探头,盯看着眼前的发展。唯恐万一打起来,刀剑无眼,他的小命真的交代在这里。
宗盛钰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虽有些诧异却仍旧是好脾气似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不要轻举妄动。他也不看那边奇怪的面色,低头啜了一口泡好的上好的敬亭绿雪。
“这就不烦将军劳心了,你还是先过了今日再说吧。”
“王爷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毕竟你的人应该没有全部过来,如果动手的话,谁赢还不一定。”
伴随着诸滕话落,后方传来剑入鞘的齐声。宗盛钰袖中的指尖直刺手心,他动作极缓慢的从边缘处合上盖子,却往桌子上狠狠的一拍。
“啪”的一声,吓的大厅中央的鹦鹉即使脖子上有铁链栓住依旧飞得老高,一边乱扑腾,鸟喙大张,声音尖利,不停地重复念着:“吓死小爷了,吓死小爷了……”
小二被吓的两股战战,缩在角落里,等着他们赶紧出去。属下们也被这一动作弄得呼吸一滞,不自觉的转头看向怒气的根源——诸滕。
“王爷,看来狗随主人一点都没错。”
诸滕的目光直指空气中的慢慢往下飘的彩色鸟毛,盯着它们落在了排列整齐的深色鱼纹地板上,就像刚刚说话的不是他一样。
宗盛钰看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中恼怒至极,但是面色不显半分。却耐不住诸滕的继续挑衅。
“怎么,王爷不服,那您尽可试试。”
“父皇派我来查,那必定是先礼后兵。”这句话简直像是从牙缝中泄出一般。
诸滕错步坐到宗盛钰旁边的黄花梨木凳子,无视掉后面要将他后脑勺凿穿的目光,自顾自的到了一杯茶:“这味道如此甘美,必定是今早从肆妄山采来的天然泉水,这山顶常年积雪,流下来的泉水趁新鲜时泡茶饮用,相信王爷也能品鉴一二。”
虽然诸滕说话的声音轻快,但是听在宗盛钰的耳里就是□□裸的挑衅。更何况肆妄山这三个字触碰到了宗盛钰脑海中紧绷的几乎要断掉的那根线。
在肆妄山不远处的边境之地已经有一千精兵埋伏于此,只要他宗盛钰一声令下,就可以倾巢而出将整个落江院堵住,任他姜佟这个凶名在外的镇远将军也插翅难飞。
宗盛钰倒是好脾气,不,他的脾气并不好。
他只是觉得现在哪怕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人生就像是一盘珍珑棋局,在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占据了盘面中央的星位——天元。事到如今,他占完“单官”后,这场对局即告结束。
姜佟仅仅是这场棋局中决胜的一枚重要棋子,他唯一要做的也只是——不慌不忙,就够了。
“姜兄,不妨我们开成公布的谈一谈,毕竟你我曾在西北边境的峻山城生死相依过,”宗盛钰撇了一眼八风不动的诸滕,示意封余给他添些茶水,听着壶中倾倒而出的流水声,心里虽不爽快但还是继续说道,“这要是冤枉了你,宸国可是得损失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啊。”
“大将,我想作为被废掉的太子,一些辛秘你也是清楚不过的。”
“辛秘?在朝堂之上哪里来的辛秘,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了。”
“哦?”
“姜兄是误会了什么?我看还是回头是岸的话 听本王一句劝,只要——”
诸滕挑了挑眉角,没和他对视,转了转手里的空杯,青柚瓷杯与桌面相碰弄出的噪音让人不由得眉心一皱,同时也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没有接宗盛钰的好意反倒嗤笑一声,说道:“损失到算不上,只是当时我与内人距成亲之日之差不过半月,一桩圣旨却将我紧急召往西北边境,”诸滕说到这下面的话像是从牙缝中狠狠钻出来一般,颇有些咬牙切齿之味,“不得不说托王爷——无才无德的福。”
诸滕这一说简直就是往宗盛钰心窝子里捅刀子。宗盛钰的眸光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幽深。他自小披星戴月的勤学苦读就是因为他知道,谁也不能保证宸国的未来就是昌和天下,国泰民安。
文可治天下,武可保国家,文韬武略才是重中之重。他也从来不怕吃苦,即使贤皇后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痛惜哭泣也没能阻断他继续的决心。
就这样,等到了他封太子的第二年,终于有让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却马失前蹄,被夺了指挥权,靠着姜佟的援兵才侥幸免于危难。
宗盛钰眸中的红丝渐渐出现,掩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拳早已握的死紧。不行,不能怒。他看了眼立在诸滕身侧的姜一,嘴角微挑,低垂的眉眼掩住眸低深处的疯狂。
可是!
他算什么东西,夺了他的名声!推了所有的封赏只要一个女人!!现在妄想爬到他的头上作威作福,好大的胆子!!!
“看来,将军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封余!”
“属下在。”
在宗盛钰暴怒的一瞬间,封余就已经知道布在肆妄山边界的一千精兵是要派出来了,今天这一战怕是避免不了。即使这位将军确实是个值得赞颂的人物,也逃不了一千精兵的伏击和追杀。
诸滕见宗盛钰被挑起怒火,心中暗笑,但是还不够。他必须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掩藏在袖子中的拳头攥紧后松开,朗声道:“且慢,王爷真是心急。”
随着这话的结束,诸滕大手一挥,姜三用落霞山庄特有的诡异步伐瞬身拦住就要向外走的封余。两人目光相接,谁也不退让一步,迸出一片火花,双手都按在各自的剑鞘上,不让对方有拔剑的可能性。
诸滕对二人都对峙毫不在意,“我猜想王爷来着肆妄山,抓一个罪臣必定不是你的第一目的,否则怎么会忍的如此辛苦却不懂我分毫?”他恶意点顿了一下才接口,“王爷不妨直说。”
诸滕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被上方投下的阴影掩藏着。他的背后有一面墙,墙上大概是肆妄山本土人喜好的编织物,一处牛角斜斜的挂在上面,尖锐的角部直指坐在另一侧的宗盛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