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眼角一跳,公主张口就笃定朱阳公子不曾离宫,而恰巧朱公子的确不曾离宫,可这都好久了,怎么公主还念念不忘?她努力压下心中那些浮躁的想法,但脑海浮现出那俊朗的脸,一股杂念是怎么也压不下去,朱阳公子实在是好看的过分,她跟着公主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但那样顾盼神飞、满身华彩的男人还真是让人忘不了抹不去。
“回公主的话,”梅姑跪下轻轻笑道:“公主自然是一个看得清的人,”她斟酌了一下方道:“朱阳公子似乎在替姜君监修公主台。”
“哈?”她不过是几天不出这孔雀台,这姜王宫怎么就修筑起新的宫殿了?
公主台?什么公主台?瞬间,脑海中浮现了五六个念头,眨眼间,菁姬拍掌笑道:“梅姑姑,你说,这王后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为何姜君就取名为公主台?”
梅姑无言,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她明白菁姬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果然,菁姬的声音又响起,只是这次因为声音的乍然提高,微微有些刺耳。“嚯嚯,这姜君倒是深爱这个王后,”菁姬轻呵声在梅姑的心上跳了又跳,她还是不说话。
“姜君果然一片深情,为了这王后,不惜出兵夺人,元后一死,就排除众议立刻将一个异族女为王后,这也罢了,居然还如此贴体,这天下的男人,都该自配不如啊……”前面也就罢了,谁不知姜国新君与太后的那点破事,只是这姜君如今无子,此番却大张旗鼓修来筑一个公主台,不就是宣告天下,即便不是儿子,是个公主又如何?这样的宠爱,何等有心,菁姬突然就有点羡慕这个姜王后。
梅姑头不动,却将公室内所有侍奉的宫人们看了个遍,左右的宫人虽然依旧低头,但脸上都是笑意。她见了心中不由冷笑,这些宫人都是从长乐宫出来的,是姜嬴挑选说来服侍公主的,公主当然并不喜欢,现在的公主就像剪去了羽翼的鸟,困于这个孔雀台中。
梅姑心中百转千回,脸色却如常,菁姬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掩住口鼻,又连连打了几个哈气,闷闷的笑道:“梅姑姑,你说放眼这五国,如今最年轻最尊贵的女人是谁?”
“自然是我,”菁姬没有回头,她自问自答,身旁的女官们脸上依旧含笑。
的确,并不是菁姬自负,放眼各国最尊贵的年轻女子自然是菁姬,戴国富庶,国内还算安定,四年前,宋国被戴国击败,一蹶不振,至今没有恢复元气,戴国又有一个郦砚歌,听说王太子更是堪称完人,而如今老戴王沉溺于仙术,追求升仙,王太子手握实权。诸国皆知,王太子甚爱其妹,这个九公主虽然年轻,可作为王太子的胞妹,既富且贵,所以得了个诨名,“金牡丹”,如今即便她名声不好,然而前来求娶的公子列侯,依旧是数不胜数,她即便养了十个百个男人,那又如何?大凡公主豢养男宠本就是常态。可一旦姜国王后的孩子出世,那最年轻尊贵的女子,便是这个刚出生的小公主 。
菁姬心中微哂,这几个女官个个都是人精,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一日也不会有好脸色,然而她们依旧是笑容可掬。
公主,
是么?
菁姬想起了一些事,喃喃道:“也不知这次会是哪个?”
梅姑立刻反应过来,她低声贴耳道:“听说是华阳毅之二女。”
华阳毅的二女,华阳藤。
手中握紧一个玉佩,姜嬴睁着眼,眼睛中却只有一片白光,她眨眨眼,适应了,“王后,”甄女史强行拉开床帐,托住姜嬴的背,将半伏着的女子扶起来。
王后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她的手腕上,甄女史低头一看,枕上、被褥上,是许多根墨黑如鸦羽的长发,自打王后有了身孕,这落发是越来越多了,医师看过,却也只能说忧思太过,只能多多保重身子,她心中难过,但姜嬴的脸却是木然的。
顺从甄女史的手,姜嬴轻轻坐住,然而在耳旁仍是鸾铃的声音,姜嬴看着外面,扭头询问:“大王呢?”
一个乖巧的女官上前甜甜笑道:“回王后,大王早一个时辰便出去了。”
“他不会生我气的,是不是?”姜嬴似乎有些难过,“女史,你说这事我是不是做的不对?”
是她错了吗?可清漪对她说过的,那个女孩纯真而热烈,无拘无束,欢快而具有个性,钟灵毓秀、有礼有节,她活泼、睿智又感性,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她难道还能坐视不理,让华阳藤嫁给别人,那清漪怎么办?当年茉姬对他那般,她还担心清漪会自绝女子,孤独终老,好不容易有了个好姑娘,她绝不让给别人!
当年她没有机会,所以有很多遗憾,可现在她有能力了,她绝能不松口,要放弃了,就毁清漪这一辈子。
虽然她还只见过华阳藤一面,但是她们借着书信已经交谈很久了,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少女,难道要将她的幸福折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婚约上?就这样让她嫁给王太子,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公主不是没有,先王还有好几个女儿在呢!况且华阳家的女子又不少,仔细挑选,总有合适的,甄昊为什么不理解她呢?
婚姻虽然是两姓之间的事情,而这些被人捧在手心的贵姬自然如此,她们的婚姻不是她们个人或者某个家庭的事,而是整个家族的事,她们结婚是为了祭祀祖先和延续宗族,可个人的幸福呢?
虽然姜嬴的话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但甄女史却安抚道:“王后,哪有这么多对与不对,王后高兴就好,身体要紧。”
玉人何处教吹箫?甄昊仰头望去,就想到这样一句话,站在看台上的少女手持洞箫,满身华彩,黑衣霓裳,衣袂飘飘,他不由就想到姜嬴,甄昊只觉得恍若隔世,华阳藤这个样子与他昨日见到的灰头土脸的少女是那截然不同了,果然,哪怕是美人也是需要衣装的。
从屋内传来一声呼唤,少女应声而动,身轻如燕,甄昊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去,华阳夫人意外见了甄昊,脸上露出慈母般的笑意,直到她看见华阳藤挽起自己的衣裙,蹦蹦哒哒过来,她才略微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
“姨母,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你说吧,我听着。”说话的人是华阳藤,甄昊发觉她手中的洞箫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华阳夫人长叹一声点头,她看了眼甄昊,才缓缓道:“我的心意,大王也明白,关键是你,藤姬,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姨母,我累了,”华阳藤笑着说,眼神躲闪。
“藤姬,这是正经话,”华阳夫人明显不悦,“我听你父亲说,你在北疆好几天不睡觉都可以,怎么回到王宫,这还不到两天,就天天喊累了?你说说,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现在还记得几分?”
甄昊看见华阳藤那双灵动乌黑的双眸凝滞了般,慢慢失去了神采,她低头,无处安放的手只能玩自己的头发,华阳夫人也不追问,半天没人说话,华阳藤受不了了,这才嘟囔一句:“那些个公子王孙,淑女丽人,左大人、右大人的,我都没兴趣,他们家的儿子女儿也太多了,我哪里能一下子记清楚……”
“这就不行了?”华阳夫人依旧皱眉,“到时候要做了戴王后,你也要说记不得吗?”
甄昊听了这句,突然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本来只是顺道来看看华阳夫人和这个刚到的表妹,现在,他想听听华阳夫人的意思,他也想听听华阳藤的看法。
姜嬴是第一个看出来华阳夫人有意将华阳藤许配给戴国王太子的,而对此,姜嬴似乎很不高兴,他也只猜到一点,顾清漪与华阳藤年纪相仿,顾清漪从玉凉来,华阳藤亦然,只怕这两人有些故事。
姜嬴的弟弟,自然也是他的弟弟,只是姜嬴要夺的这人是华阳藤,在王都洛邑中虽然有着许多位贵姬,她们各有所长,亦不乏才貌俱佳者,但在这些人中最有价值的,就属华阳藤与甄鷨,甄鷨不仅仅是王叔安的长女,更是深得其父的怜爱,华阳藤亦然。
华阳藤低着头,华阳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见华阳藤又摸着自己手上的玉镯转圈圈,总不说话,她沉思半天,看了看甄昊才又开口:“藤姬,你不要怕,也不要不好意思,这是你的好机会,甄安那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他是绝对不会让甄鷨远嫁,所以,你要去,也必须去,你是什么个性,姨母是清楚的,你要做了戴国王后,姜国与戴国结百年之好,新的储君由你而出,这难道不是荣耀和千载难逢的机会?至于你母亲父亲那边,你不必挂怀,女儿大了总该出嫁。”
华阳夫人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有些话她也不愿说的,藤姬自幼远离王都,没有享受过几天好日子,二哥与麋姬都是忙碌的,湫儿是长子,晚晴身体有缺陷,二哥他们哪里还有时间来爱护这个二女儿,自幼就远离故土,与山野莽夫、寒暑风霜相伴,藤姬要是去了戴国,她这一生只怕都要在戴国度过了,虽然说是锦衣玉食,但后宫的那些眼睛,那些数不清的女人,在那种地方又能有几分快乐呢?她都知道,但没有人比藤姬更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