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庆麟倒是觉得奇怪:“就因为没找到工作,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何必闷闷不乐?”
“可是都已经半个月了,我若是还未找到我理想的工作,那以后入了秋,到处都满员,我就更难找了。你当然不明白我心中的苦。”她若是跟陆庆麟一样,有一个非常好的履历,也不会郁闷至此。工作当然多,比如工厂、纺织厂都在招工,可这种工作若是还未读过书的文静肯定会去的,现在若是去做女工,也说不过去,毕竟现在她也是师范毕业的人。
陆庆麟就不知道她在急什么,看看他妈一辈子没工作,只交际,最多在政府任用些虚职,可照样过的风生水起。
但文静却知道自己和陆夫人她们是不一样的,她们表面上看着好像非常的新派,常常把男女平等挂在嘴边,但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嫁一个出色的好男人,以保自己荣华富贵。可文静即便现在和陆庆麟关系再好,她也总想着靠自己。
说白了,不是故作清高,而是人的际遇是很难预料的,就看当初的范太太一样。大同豪富出身,嫁给同样学问样貌家世样样都好的范先生,还不是走到那一步,如若不是她本人有才能,怕也得饿死。
而文静比黄京香差远了,若不是为了管账,她可能还目不识丁,娘家全然靠不住,她的人生如果全部寄托在陆庆麟身上,这对于她来说也是极没有安全感的事情。
陆庆麟却理解不了李文静的感受,他是天之骄子,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教导,即便在家中地位不如大哥,但他也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就连出国留学都带了佣人出去,他回来也有父亲替他举荐,甚至人家看在陆家的面子上也不敢冒犯他。
所以他压根就理解不了李文静内心的忧虑,且他正是要忙的时候,也没有许多时间去哄她,看妻子这样,以为她就是不痛快,也不过是小儿女情态罢了,随意安慰了几句,就去书房拍电报。
文静越发的气闷了,难道这就是人家所说的到了手就不珍惜了,以前陆庆麟对她多好,什么都会听她说。
她也是头一回为人妻子,不知道什么叫做只有一家人才会随便些的道理,平日江氏跟她说的最多的也是顺从,她越发有逆反心理了。
傅姨见文静生闷气,倒觉得好笑,她就说:“太太,晚上天凉了,您快些上去歇着吧。”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更何况,这二人也没吵啊。
“好,我这就上去吧。”她也很体恤下人的,如若她一直在这里坐着,傅姨她们就要在这里陪着,白白浪费别人的时间。
上楼来,她先是沐浴,沐浴完了又找报纸看,大多是些广告,左上角倒是有一个新闻,说的是国内某军阀的事情,这让文静想起了宗司令,她才反应过来,上一辈子,她身在内宅,接触到的消息也是有限度的,只知道当初因为他闹的东北沦陷。
可她又怎么能阻止这种灾难发生?她根本阻止不了。
认知到这个事实,文静又有些挫败。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心绪迷茫,之前有那么大的冲劲,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毕业了,反而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国家大事她一介女子完全操不了什么心,家事也是如此,就连陆庆麟现在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可她呢?
以前学习也确实是功利化的成分多,甚至得名次也是想让别人承认她虽然半路出家的,可不比别人差,可她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呢?
她倒在床上,左思右想,还真的是为自己的前程发愁啊。
想是这么想,她第二天还是早早的就去了黄京香介绍的那所学校,理所当然,头一个学历不够就被刷下来了。文静托腮,在花坛上坐着看过往的人来人往,如果她很早回去的话,家里的人又会问东问西,虽然她们也是关心她,但是这种关心到底压力很大。
“在想什么呢?”
忽然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她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才发现是赵南生。
赵南生正笑眯眯的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还得意道:“怎么啦,过了几年就以为我不认识你啦,包子妹妹……”
58.
“是你, 你不是去北平了吗?”文静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下。
这赵南生虽然和她没见过几次面,但他每次都自来熟的性格让人觉得没什么距离感, 文静和他说话也不由得放松了, 但还是注意男女之间的距离。
赵南生笑着坐在她旁边:“我是去北平了, 难不成就不能回上海。我回来是要处理一间铺子,这是我前几年置办的, 只可惜租不出去, 卖了又舍不得,这不就回来一趟。”
这种话文静不相信, 赵南生并不是缺钱的人, 他怎么会为了一间铺子来回奔波,可看破不说破是文静的原则,她也就笑笑。
赵南生看她拿着履历表, 嗤笑了一下,又指着那间学校道:“就你还想进去, 你想的美, 那都是些有家庭背景的人才能进去的。我看你还不如回去卖包子呢?”
“你—”文静还真的有些气, 这个赵南生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见文静被气着了,又陪笑:“你不如帮我一个忙,我那家铺子放在那里真的是浪费,每个月只许我带朋友去白吃白喝几日,租金也不用出, 你要答应, 我立马给你?”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文静犹豫着,赵南生却立马掏了房契给她:“放心,我大大小小也是个名人,我是不会害你的。再说你不是之前帮过我,人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初夏梦可是说过让我照顾着你点的。”
夏梦?文静看向他:“夏梦怎么样了?”
自从她说去意大利拍戏,都已经好几年了,音信全无,没想到还能在赵南生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赵南生笑道:“夏梦拍完戏就去南洋了,你放心她过的很好。”
过的好就成,但文静还是会想夏梦,她来上海的时候最亲近的朋友就是她,赵南生思忖她这样,便道:“那我这铺子你该收下吧,其实我们也是公平的,我走南闯北朋友特别多,有些朋友就不是那么有钱,我这个铺子放在那里闲着也是闲着,你接受了,偶尔替我招待也是好的,你说呢?”
文静觉得云里雾里的,但也知道,不能以常理去看赵南生,他原本就是个不羁的人。她犹豫道:“可是我还没想过要去卖包子啊?”
虽然他说的便宜什么的,可无功不受禄,再者她的本意不是去卖包子啊。
赵南生把房契往她手里一塞:“好吧,那等你想通了再说,我还有事就走了。”
文静还没反映过来,就看到他好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件事情实在是透着奇怪,文静本想回家找陆庆麟问一下,却说陆庆麟有紧急公务,不在家。文静没个商量的人,只好自己带了槐花一起去赵南生所说的店里去看,槐花不明就里,以为少奶奶要做生意,所以不多话。
这里疏朗开阔,人流量也多,怎么会没有人要租,这个赵南生简直是睁眼说瞎话,但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去还给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文静只好和槐花道:“我们先回去吧。”
“是,少奶奶。”
一回去,又见许蓓云过来,她急道:“弟妹,我母亲过世还回家奔丧,安淳年纪小,怕是坐不了火车,我把安淳放在你这里,帮我照看好吗?”
文静忙不迭答应下来,许蓓云感激不尽:“弟妹,真是太感谢你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个。”
许蓓云看起来也是突然接到她母亲过世的消息,她走的很匆忙,安淳的乳娘姓姚,是上海的一个穷人家的妇人,专门做乳母养活全家,是个极伶俐的妇人。
文静先问了她不少安淳的喜好,才道:“二嫂来的太急,你先回去把安淳的衣服清理好送过来,我让人跟你们收拾房间出来。”
姚乳母无不应承,在陆家,李文凤一儿一女那是备受宠爱,偏偏太太却淡淡的,以前刚生大少爷的时候还会和二爷亲近一番,现在竟然全然不顾,只管着自己的那一方天地,母亲不受宠,儿子也肯定备受冷落,在二爷那里安华一个女儿都比安淳受宠多了。
她作为乳母的,也对安淳十分心疼。
安淳是个乖乖的男孩子,坐在沙发上就不大动弹,看的文静喜欢到心里去了。
“安淳,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三婶跟你去准备,好吗?”
“三婶,我没有特别喜欢的,我妈在家会给我做鸡蛋羹。”
才两岁半的孩子,说话已经很利落了,文静笑道:“那好,三婶今天也跟你做鸡蛋羹。那你要不要听故事,三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好。”安淳奶声奶气的答应。
中午饭虽然陆庆麟不在家,但有安淳在,文静还是吃的挺高兴的。就是不能出去找工作了,她也不能随意出去了,毕竟孩子交给她手上,要等许蓓云回来,安全教导她手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