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就是个儒将，对程达晖的话大感兴趣，立即追问道：“程大人的意思是说，以后，给咱们将士打造的刀剑，剑刃和枪尖会更加锋利，且不容易卷刃，箭矢的穿透力也会更强。是这样吗？”
不但兵部尚书激动，朝堂上的武将听了兵部尚书的话，全都目光灼灼的看着程达晖。
战场上可没那么多的理由和说法，提着一把大刀，接连几个时辰不停歇的鏖战，那是经常都有的事情。
为了防止兵器卷刃，刀剑的刀刃并不敢做的如何很锋利，怕的就是刀刃经常砍在甲胄和棍棒兵器上，会很快卷刃。
这样的兵刃，挥斩之间，会需要极大的力道，很耗费兵士的战力。
反之，如果做兵器的材料足够坚硬，那么刀刃就可以制作的薄且锋利。在同样力道下，这样的兵器可以给敌军造成翻倍的伤害。
这种战场优势，对于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武将来说，那就是打胜仗，减少兵将伤亡的代名词。
程达晖虽然自认在很多方面比不上汪桥和施印，可他浸淫在将作监这么多年，对冶炼之道还是有些见地的。
古之名剑，之所以被说成吹毛利刃，其中有冶炼技术的高超，但更多原因，是掌握了炉温，用某种办法使炉温升高，在冶炼过程中能够融入更多其它材料，让刀剑的材料发生质的变化，让材料更加坚韧。
每每想到，这之后，天朝将会打造出很多堪比名剑的武器，程达晖就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心中兴奋之至，可说话还是留了些余地：“大人，下官看来，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否成功，还需要逐步用鼓风机冶炼炉试验，有了冶炼效果才能下定论。但下官以为，加强铁材强度这事，很有可能成功。”
古之名剑啊，即将出自他手，他这辈子，不白活！
程达晖心里想的是冶炼技术，想的是古之名剑。而朝堂上其他武将，想的是战场上的战损，是兵器优势在战场上形成的战力提升。
而皇帝想的就全面了，除了战场，除了保家卫国，还有民生，还有大量铁材用于民间，能让民间的劳动力提升若干。
民众富足之后，国力将强大到何种程度！
盛世明君啊！
这个时候的皇帝，已经差不多堕落到和程达晖一样的程度了，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某个梦想。
好在这两人的梦想都利国利民，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幸甚至哉，天下大幸、百姓大幸啊。
皇帝心中极为得意。上古传下来的的冶炼技术呢，延续了多少年，到了他这一代，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这几年应用的轨道技术，农具、营造器具等等，加上几乎能改变各行业格局的冶炼技术，还有瑾融之前提过的蒸汽机在别的行业的应用。
以后，史书记载这些的时候，总要提及朝代、年代、年号的，会郑重写出：这些，都是乾庆王朝发展起来的。
朝堂上武将和勋贵们都在窃窃私语，期待和想往溢于言表。不用说，这些人在今日之后，就是发展工业、提高匠人地位的最大助力。
这意外的助力，着实让皇帝大大高兴了一下子。有这些在战场上拼杀过、性情耿直的武将支持，推行新政比想象中顺利好多。
等到武将们的心情发酵的差不多了，皇帝才开口说道：“提升冶炼技术，对天下各个行业都有好处。于将士们更是多了一份克敌制胜、保命的本钱。于国于民如此有利之事，朝廷要有个态度。”
皇帝神色庄重的扫视下方重臣，继续道：“责令礼部安排日子，朕要带着朝廷相关官员前往怀远县，观看使用鼓风机冶炼的铁材，与传统冶炼有何不同。”
这是皇帝之前就说过的，当时因为鼓风机刚开始使用，保证不了使用效果。所以，瑾融进言，才把事情拖延到现在。
如今，有工部和将作监的官员亲自确认，冶炼技术的确提升了。皇帝旧事重提，大臣们实在没有再次阻拦的理由。
礼部官员和阁部四位相公兴趣缺缺的答应下来。
虽然答应了，由于热情不高，等事情全部安排妥当，连二月二都过了。
据说二月初九是个好日子，这日卯末时分，皇帝出宫了。
为了不张扬，皇帝没坐那招人眼球的明黄色车辇，而是裹了黑色披风，骑着马，在重重侍卫的簇拥下，前往怀远县。
与皇帝同行的，都是体魄强健，能够熟练骑马的官员，才有幸追着皇帝骑马的矫健身影，在官道上奔驰。
几位相公和一些老臣，则在天不亮的时候，早一步乘坐马车出城，以期能比皇上早一步到达怀远县。
第一零二二章 不可掌控导致的不安
早在二月初，礼部就派人去怀远县的冶铁作坊，准备迎接皇帝巡视的所有事宜。今日是皇帝出巡的日子，怀远县内外，凡是皇帝有可能行走的道路，可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隆重之至。
皇帝刚出现在怀远县外的官道上，县城的城门外，就站满了迎接的官员。
提早一步出发的几位相公和一些文官，如愿的先一步到达怀远县。此时，这些人正喘着粗气，和怀远县的官员站在一处，迎接皇帝进入冶炼作坊。
作坊的会客厅布置一新，屋里所有物什全部更换。会客厅两侧的房间也都腾出来，供京城来大人们休息。
除了春秋狩猎，皇帝还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这一路赶来，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因为一路未停，还真有些累。
皇帝接受了地方官员的拜见，略询问一些县务，因惦记新式冶炼技术，只稍事休息，就在众官员的簇拥下，前往冶炼作坊的工作区，观看机器鼓风的冶炼过程。
皇帝之前去过将作监，见过将作监的小型冶炼。而真正的冶铁炉，皇帝却是没见过的。尤其鼓风机和蒸汽机快速运动下发出的工业化时代特有的轰鸣，更是让人震惊。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这种场面和轰响，着实大了些。虽然有作坊管事的讲解，这种场面，还是超出很多官员可以接受的感知范围。
工部官员和冶炼作坊的管事知道冶炼的危险，没敢让皇帝和各位重臣近前。但远远的观看，也让很多官员惊掉了下巴。
那飞快往复的机构以及鼓风机的巨响，无不彰显着，一种超出人的控制、让人惊惧的力量，出现在世间。
皇帝之前征用了机械作坊的蒸汽机模型，让他有了心理准备，对于现实版蒸汽机和鼓风机的震撼效果，虽感惊诧，却还能保持从容。
而周围很多大臣惊惧之后，开始面面相觑，满心不安的相互议论。是什么样的驱动力，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此不可控的东西的出现，让这些人极度抵触。
皇帝的时间宝贵，身份也不一样，自然不会把时间全部用在等待冶炼矿石当中。
作坊管事按照之前定下的程序，领着众人，再去观看人工鼓风的冶铁炉，把老式冶铁炉的工作原理，向皇帝和各位大人做了讲解。
面前传统冶炼方式的冶铁炉，看着巨大的风箱，还有那打着赤膊的拉风箱的匠人，以及匠人身上绷现的强劲肌肉，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面对这样的场景，刚才惊惧的官员，一颗心才落了地。这样的劳作方式，才是世间应该有的存在。
看过两种冶炼方式，已经将近午时。皇帝兴致不减，稍作休息，便吩咐接着下一个行程安排。
这次的安排在锻造间。
锻造间几个负责锻造的匠人，给皇帝和众官员演示两种不同冶炼方式下产出铁材，在不同退火条件下的硬度、脆度、韧性和延展性。
所有这些性能显示，机器鼓风冶炼比人工鼓风冶炼优异。而且，优异程度之大，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这个演示结果很能说明问题，那发出隆隆巨响的机器鼓风，在冶炼工艺上，具有绝对优势。
可是，即使事实如此，也并不能让所有官员认可新式冶炼技术。
从锻造间出来，此次随行的三十多个官员各具表情，显示着各自不同的心情。
这次出巡让皇帝极为满意。
和很多大臣的感觉不一样，皇帝对于那种超出传统感知的动力，并没多少恐惧感，反而兴起一种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
而其后两种冶炼方式产出铁材的性能测试，更让皇帝认定，工业时代和工匠的巨大作用。
这个时候，在皇帝的心中，发展工业、提高匠人的身份，已经不可逆转。
整个参观过程结束，已经申时初，众人已是饥肠辘辘，不但肚腹空虚，更有一些官员带着对未来的莫名恐慌。
时间已然不早，怀远县县令和官员，按照皇帝之前的吩咐，早已准备了简单饭菜，一人一份，很快就端了上来。
大概是大家伙儿都饿了，一碗内容还算丰富的炖菜，配着热腾腾的银丝卷，一份米汤，竟然让这些每日锦衣玉食的官员，吃出了少有的香甜感。
用过饭食，填饱了肚子，可很多人心中那莫名的惊惧和不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发酵起来。
这里是工匠出入的作坊，虽然有京城官员提前过来准备，但条件依然有限。众大臣都是在一排排的条桌上，用这份迟到的午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