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并没有告诉祝英台自己这法子的狠厉之处。
祝英台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而他在祝英台身上已经花费了许多功夫,甚至他的很多野心都要靠着祝英台的帮忙才能完成,这时候让她恢复女儿身回到祝家庄,他的所有盘算都要落空。
如果祝英台把他想的太好,那本来就是她的问题。
好在,祝英台几乎是完全没有犹豫地:“那简直好极了!谁愿意当祝家嫡女谁当去!”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
她看着嘴角含笑的马文才,好奇地问。
“不是我不愿说,而是你实在太没有城府,若我将计划透露给你,等事发之时很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打击到了祝英台:“我怕你沉不住气。”
祝英台确实被马文才的否定打击到了,但她很快就快活了起来。
“能回去就好,哪怕从此只能打扮成男的,我也认了。”
“只希望你以后不会恨我。”
马文才在心中默默地想。
“只希望你恨我的时候,你能记住今天说的话。”
“而且,我非回去不可。”祝英台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非回去不可。”
“为何?”
马文才好笑。
“你难道还想天子门生?”
“徐之敬要回去的啊,马文才。”
祝英台看着马文才:“你我皆知道徐之敬的性格,他那样的人,越是被泼了一身脏水,越是不会屈服,他必定是会回来继续读书的。不但会回来读书,还会竭尽全力的想办法得到‘天子门生’的名额……”
马文才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和徐之敬一样住在馆长院中的,皆是和徐之敬一般不屑与庶族同处的士人,他们以馆长的关门弟子自居,从不认为自己为学馆中人,只不过因为贺革在会稽学馆任博士,才屈尊留在那里……”
祝英台叹气:“……徐之敬即便是被贬为庶人,也是无法立刻融入学馆之中的,他也不会主动打理庶人出身的生徒,你说,在学馆之中,还有几个人是想我这样,出身士族,又甲乙丙馆皆在,还完全不担心名头的?”
“你是为了徐之敬?”
马文才淡淡道。
“我不是为了徐之敬,我是为了我自己。”她认真地说,“‘身份’根本不代表什么,但是很少有人这么认为。如果连徐之敬这样坚强的人都无法在庶人与士人之中生存,那除去祝家护庇的我,也许连活都活不下来。更何况,在丙馆和乙馆之中的学生,已经是庶人之中极为优秀的一群了。”
“我不想让徐之敬觉得,所谓的同窗之情,是在除士之后被赶出去那样的感情。”
徐之敬一家的悲剧,是因为愚民的无知恐惧与医者仁心仁术剧烈碰撞后的哀莫大于心死。
可庶人并不只有愚民,还有如同梁山伯那样,接受过教育后充满君子之风的寒门俊才。
如果徐之敬永远只能看得见过去,即便他得到了天子门生的名额,也还会是愤世嫉俗,与士庶皆格格不入的怪人。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因为马文才的视线突然看向虚空中的某点,似乎定定地在出神。
祝英台并不觉得自己想的是错的,她盲目乐观的觉得马文才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马文才现在的出神,让她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到心中忐忑,再到开始坐立不安。
难道她说错了什么?
良久之后,马文才似是回了神,眼神之中有挥之不去的苍凉。
“何必要以拯救者自居,被除士了,也未必需要这种可怜。”他像是对祝英台说着:“贺革门下,也未必都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不是可怜他。”
祝英台苦笑。
“我只是希望,他日我若也落到如此地步……”
她抬起头。
“祝英台”一旦暴露了女子身份,情况只会比徐之敬糟糕,不会更好。
即便除了士,徐之敬还是男人,而读书、出仕的权利,在这个时代,是只属于男人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有个人,也能如此对我罢了。”
马文才一怔。
“想什么呢,你当我是死人不成?”
他伸出手去,在祝英台额上叩了一记暴栗。
“痛痛痛痛……咦,你是说?”
祝英台眼睛亮亮地看着马文才,“你也会帮徐之敬吗?”
“你想的太多了。”
马文才满脸无奈:“世上大部分都是欺软怕硬的,徐之敬对于贺革门生来说是‘软’了,可即便是除了士,对于那些庶生来说依旧是‘硬’的。他那样的人,又有一身本领,不欺负别人就算了,即便是受到排挤,也是暗地里的,不会放在明面上。”
“你那小脑袋瓜子,别老想着怎么帮别人,徐之敬要有麻烦,麻烦也只会来自于士生那边,而不是庶生。而以我在士生中的人缘和手段,难道能让别人欺负了徐之敬?”
他傲然道。
“徐之敬可是让我都曾弯了腰的人。”
祝英台不可思议的看着马文才,似乎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毕竟她印象中的马文才,是一个不会主动和士人结怨,也极为看重门第的人。他的骄傲让他绝不会不会落井下石,可要明火执仗的为一个除士的“异类”撑腰,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你怎么会……”
在祝英台错愕的眼神中,马文才好似也不自在了起来。
“大概是……”
他欲言又止。
‘我也希望曾有个人,能这样对我吧。’
第172章 祝家庄园
祝英台来找马文才, 除了是担心他没办法捞自己出去, 更多的是怕他把自己也陷进去。祝家庄的可怕,即便祝英台只看见了冰山一角,也会不寒而栗。
好在马文才并没有蠢笨到和祝家庄硬碰硬。
“我得回去了。”
祝英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是偷跑出来的, 将身上裹着的裘衣脱了下来, 放在案几上。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马文才问, “祝家庄守卫这么疏忽?”
“原本伺候我的人不多, 只是被兄长带回来后外院和内院都多了许多看守, 所以根本没办法出去。”她说,“但是你们来了, 那些看守就被撤走了,换了许多我都不熟悉的侍女, 我不熟悉她们, 她们自然也不熟悉我,跑出来倒容易许多。”
马文才见她说的天真,就知道她一点都没多想, 不置可否地安慰了她几句, 安抚了她惊惶的心,这才把她送出去。
“下次衣裳还是要穿好的。”
马文才送别她时,不赞同地指了指她仅着丝履的脚, “如果你好生生得了风寒,想瞒也瞒不住了。”
“知道啦。”
祝英台随便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因为这个插曲,马文才第二天起来的并不算早。
这对于很自律的他来说, 几乎是件令人羞耻的事,可等他起了床,随口问起负责招待他们的祝家管事后,才发现顾烜、孔笙他们甚至还没起来。
马文才足足等到日上三竿才等到姗姗来迟的三人,除了孔笙露出有些羞涩的表情以外,顾烜和魏坤都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见到马文才居然早早在厅堂里看书,神情还很奇怪。
“你那房里昨晚动静那么大,怎么你起的这么早?”
魏坤更是直接就问了。
“难道练过武的人,在那种事上都比常人精力旺盛些?”
马文才起先被问得满脸懵然,随后看到魏坤脸上露出的坏笑,这才明白他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大概是为了不在祝家庄里引起注意,他们四个虽然各自都有自己的客房,但是离得极近,和祝英台住的朱楼也有一定的距离,马文才是个次等士族,门第并不能和顾、孔相比,所以和魏坤是挨着住的,约莫是昨夜那“姐妹花”的尖叫响了点,让隔壁听到了动静。
后来他让疾风细雨送走那两个婢女是悄悄送走的,自然没有人知道。
看这几个的样子,对于祝家庄的“好意”,他们是都笑纳了,就连平时最正经的顾烜都一副餍足的表情,并且并不以为意。
对于他们的误会,马文才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既然他们都是这样的,说自己不耐烦女人的这种“伺候”倒显得他格格不入,所以他露出一副不愿意聊这种私事的样子,其他几人也不好在追问,就这么心照不宣的“以为”了。
“说真的,祝家真是大手笔。”孔笙露出复杂的表情。“祝英台只是嫡幼子吧?他才多大年纪,就有这么多侍女姬妾,祝家庄到底有多大的家底?”
“即便是我家是上虞世族,也不明白祝家究竟有多少家底。”魏坤是上虞人,只是不怎么和乡豪子弟来往,“我只记得有一年夏季曹娥江泛滥,受灾者众,上虞官府赈济有所不济,就指他们来祝家庄借粮。祝家应允了,竟以一庄之力帮上虞受灾的百姓渡过了灾年,又在第二年借了粮种以供灾民春种……”
他顿了顿,见屋子里还有伺候的祝家人,接下来的话就没说下去。
对于祝家的豪富,马文才一点都不吃惊,而顾家在极盛之时,在会稽、吴兴、琅邪诸处有园宅十余所,现在只不过经历数次分家和战乱后才有些衰落,但毕竟出身见识都在那儿,也没有多吃惊,只有孔笙略有惊讶,继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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