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头一次发现,在丈夫死后以一手之力把自己拉扯到那个年纪、风风火火从来不对任何人低头的娘亲,竟然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好似一个随时需要人遮风挡雨的瓷娃娃,让人始终有些不忍心对于她口中的话语提出任何意见。
而他当时也是明晓的,之所以娘亲会终于决定将自己带到这里,是因为她已然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娘亲她遮风挡雨的男人。但是那时的他还并不明晓,为什么娘亲有了一个男人,便得放弃自己,只当娘亲让自己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是为了重新装修一下屋子,好能够成为三个人能够一起住的地方。他还不知道,那一次见面,会是最后的一次见面。
然而这些都已然是此后的事情了,当时的他只听得抱自己入怀的娘亲始终喃喃地重复着,“我不是一个好娘亲,我不是一个好娘亲……”
你是我娘,你是我娘啊。他一直想要辩驳,不明白为何待自己一向最好的娘亲会这样说话,却又不敢开口,生怕自己无意中的哪句话哪个字,都再次触及了她敏感的神经,一时间只能在她的怀中肃寂了下来,一边将脑袋往她的怀里钻了钻,心中难免也有些闷闷的。
娘亲不开心,他便不开心。
那一场哭泣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知道住持前来山门口领人之际,她这才乍然止住了风声,转而用袖口胡乱地抹了一把面上那纵横交错的泪痕,转而将一脸茫然的他往那有些严肃的归一大师,好似是怕自己后悔一般,飞快地已经嘱咐道,“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就不要出山门了。记得在寺内好好地跟着长老们修学,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万不可再调皮捣蛋了,知道了吗?”
他自然是听话地用力点了点头,又见着面前的娘亲看起来似乎是要转身离开,连忙有些急切地追在身后问道,“娘亲,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还会回来看我,把我节奏么?”
话音刚落,只见得她的背影顿了一顿,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却能够发觉她的双肩正在剧烈地颤抖着,显然正在拼命压下极大的痛苦,然而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的停滞,反而越发快速起来,似乎正在急急忙忙地掩饰着些什么。。
那时的他虽然还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知道娘亲此刻的状态看着有些不对劲,正想要小跑几步追上娘亲的身影好好问个清楚明白之际,却被身后站着的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给不轻不重地拿住了肩膀,“孩子,让你娘去吧。”
那声色他到如今还记得,一字一句,皆隐藏在心中脑内,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忘怀。
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听那个老和尚……也可以说,是如今自己的师父,归一大师口中的话语,下意识地觉着他所说的似乎一定是对的。再加上跟前娘亲的步子迈得的的确确是太快了,这才不半会儿,他便已经见得娘亲那熟悉的身影转过了一处拐角,随即便在他的视线里没了行踪。
他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什么突然浮现出这样悲伤的情绪。虽然从前母亲也曾把自己寄托在亲戚家一段时间,平日里去集市上头卖东西的时候,也曾将自己一个人锁在家中那个暗无天日的小黑屋里头,不让自己出去玩耍。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然而却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分离,不再是几个时辰,几天,几个月。
而是一辈子。
当时胡须还没有这样的花白的归一大师始终站在他的身后,如枯枝皮一般的粗糙的手这样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之上,除却了牵制的意味,似乎也多了丝丝缕缕的人情味道。看见他那难过而担心的模样,归一大师没有开口劝慰,只是这样沉默不语地站在他身边,那已然皱起的面皮上一双眼睛依旧清亮而悠远,带着一股慈悲的意味,好似已然见惯了这人间数年来经历过的各种各样的风雨以及悲欢离合,再也掀起不了一丝一毫的波澜来。
他回过身来的时候,正好见得归一大师面上的这副表情,一时间难免也是有些微微一愣。
虽然对于跟前的这位老者才是第一次刚刚见面,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他总是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也或者说是落水者在绝望中胡乱攀到的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才会这样着急忙慌地抓住,好让自己的心不再这样毫无止境地沉落到那个未知的领域上头去。
他不想再尝试一次被人抛弃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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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 恨基于爱
那时候的他,天真地仰着脑袋,抱着几许不切实际的希冀问身后的归一大师,“师父……娘亲还会回来接我吗?”
归一大师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摸了摸他那时候还尚存在的细软发丝,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句,“孩子,万般皆是命。”
他只觉得自己颇有些看不懂归一大师面上的那抹慈悲,也不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命啊”“佛啊”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就这般糊里糊涂地被强制留在了那个地方。那个永远不会再有娘亲的地方。
那时的他对于分别尚且没有生出太过于清晰的概念,只知道自己自从出生以来,还没有这样强烈的悲伤侵袭上他的心中,让他的胸口好似闷闷地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一般,差些要喘不过气来。
而后,他还经历过很多次离别,然而心却也一点点地沉定了下来,眉目中终于开始沉淀下了当初归一大师望向自己时的包容与慈悲,同样付诸在了那些初被家人送进寺庙,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何去何从的小沙弥身上,期望自己能够成为他们在寺中第一位引路人。于此同时,也终于开始慢慢接受,自己当年是被母亲抛弃了的事实。
来寺里那样多年,他再也未曾回家去看过她,虽然他天资聪颖,即使只是来过一次的地方,他也能够顺着山路走回家中。然而他却知道,娘亲应该是不喜欢自己回去的。他一向便乖巧懂事习惯了,也害怕自己若是这么一回去,娘亲就彻底离开了,所以一直以来才一直止步不前,始终无法战胜自己心中记忆的那一关。到最后,这道关卡便也逐渐失去了超越的意义了。
他在师父教会自己写字以后,便一封封地给娘写信,却始终未曾寻到一个托人拿到山下去的机会。有时候是一月一封,有时候是几日一封,然而便是这样随意的规律,这般坚持了下来之后,不消三年,竟然也已经厚厚地攒了一叠。压在自己的床褥底下,一封封的好似一个个小小的、沉默却又多言的墓碑。
他曾经想着,要不要将这些信装一个箱子里头,托人带给娘亲。娘亲虽然不愿意见自己,但是见信如见人,她若是看到了自己的信,再怎么说也会想起自己一些,哪怕只有一些些也是好的。
他并没有任何想逼迫母亲将自己带回去的念头,只是想让母亲心甘情愿地来见自己。
这个念头刚刚成型便已然落定,他在寺中来来往往的香客之中很快便已然结识了一位住在他家附近的邻居,想问问母亲的近况。在没有了自己这个什么也不能够帮忙的拖油瓶,母亲是否能比从前更为幸福得多?她现在是否还守在那个地方,满心期待着自己的来信?毕竟,自己好歹也是她唯一一个儿子啊,她又怎么会对自己完完全全地狠下心来呢?
然而,他接下来所听到的回答却是:“城东口的张家寡妇?那寡妇早就便已然改嫁啦,三年前这样吧,那寡妇将自己原先的孩子托付给人以后,便随着一个男人走了。听人说啊,那个男人其实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好特别的,唯一便是人老实,张寡妇跟着他也不算吃亏。原本那张寡妇的儿子送人了,倒也算是可惜,不过没有想到啊,张寡妇在第二年便又跟那个男人怀了一个孩子,生出来一看,正是男娃娃!可把那男人给高兴怀了,到处给人送鸡蛋,也是得意忘形了。也不知道啊,她还记不记得之前自己家的那个儿子。不过这倒也是,如今那个张寡妇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还怎么会在意自己之前的那个小孩呢?”
他心口一窒,只觉得喉头发紧。虽然这是早已经可以想象到的结果,母亲跟着那个男人走了以后,自然会组建新的家庭的——一个完完整整、健健康康的家庭,不像自己这样,才刚刚出生没有几年,父亲便已然因病而亡,死前几乎耗尽了家中的所有资产,到最后只留得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么看起来……的的确确是在外人眼中太过于支离破碎了一些。想来,母亲已然找到而来自己真正的幸福了。
反观自己呢?他这些年来皆在清规戒律森严繁多的寺院中度过,几乎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真的醉心佛法,还是已然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环境。然而说实在话,他也并不想要活得那般清醒,因而心中明晓,想得越为明白,难过便会越发增多,倒不如将记忆全数封存,不去想不去看,反而还能让自己活得更为痛快一些。
然而那个香客的话语,却就这样血淋淋地将自己从伪造封存的幻想中拉了出来,伴随着被抛弃的愤怒和痛苦,一起争先恐后地涌现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