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的素手已经轻轻地抚过了那婆子身上所绽开的一朵夹竹桃。
奇怪的是,方才那婆子自己生拉硬拽都无从下手的花朵,如今她不过是这般轻轻浮掠而过,却已经这般摘了下来,只是换得了方才那个本已经逐渐平息下动静的婆子手脚再次剧烈地一抽搐,显然是痛极。
枝娘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她,面上逐渐绽开了一个无比甜美的笑容来,“好好地享受现在的时光吧,这个经历可是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没机会体验到的。”
说罢,她已经轻轻地哼了一声,拿着手中的花朵,一步步地朝着门外走去,只余留下那浴池边上手脚抽搐,身上开着大片大片夹竹桃的婆子,一眼望去,恐怖又美丽。
几乎枝娘回去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瞧见了早已经守在宫门外的王公公,不觉抬了抬眉,停下了步子来。
见得枝娘终于回来,那王公公只行了个礼,笑着禀告道,“花小主,皇上唤您过去。”
“哦?”她面色看起来并不惊讶,没有寻常女子所听到圣上传唤时候的惊喜表情,却又并不像是不愿意,只如同对待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般,平平静静地问道,“在哪儿?”
那王公公眸色有少许的变动,但是这么些年,他在宫中到底也还是混成了个人精了,所有的心思并不摆于面上。虽然此时此刻心中有诸多思量,然而面上却丝毫未曾显山露水,只弓了弓腰,“如今皇上正候在桃芙殿呢,奴才这就拎着您过去。”
“桃芙殿?”她稍稍地扬了扬眉角,有些讶然。
如今桃芙殿中死了人的消息在这后宫之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死相还是那般的凄惨,便更加让人感觉可怕了起来。如同云择天那般迷信天命、信服风水的人,居然在这桩命案还未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毫不避讳地重新来到了那里?
“是,正是桃芙殿。”王公公敛着眉眼答道,一面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特地补充了一句,“皇上还特地吩咐过,若是小主您因为那件事情有些害怕,我们这些人都一起护送您过去,想来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说罢,他已经拍了拍手,但听见得有一处一列火把扬起。枝娘循着那火光看去,但见正是宫中的御林军。
请着她过去一趟,倒是好大的阵仗。知道的是皇上想要全方位保护自己的安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竟然需要动用到御林军将自己押解到皇上跟前。她如是想着,一边自鼻腔中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也就是说,我还是非去不可咯?”
一个小小的秀女,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忤逆的话语,使得那王公公也不觉愣了一愣,然而很快便微笑出来,并没有接话。
他相信能在后宫立足的都是聪明人,如何会不懂这样的意思。
果不其然,很快,眼前的女子便已经低下了头来,墨黑的发丝半遮半掩之下,依旧可以看到那微微弯起的红艳艳的嘴角,“我明白了,那就走吧。”说着,她却又指了指那边的御林军,“不过,他们就不用跟了。我毕竟还是个人微言轻的秀女,能够受得皇上青眼有加已经足够出风头了,若是我这回出个门还要动用上御林军,还不知道又要招来多少闲言碎语。想必公公您也是懂我的顾虑的吧?”
“自然,这边按照小主的吩咐便是。”王公公立即报以一笑,表示理解,随即一扬手,示意不远处的那些御林军全数撤退。
一边说着,他也不禁暗自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子来。
虽然枝娘情态像极了当年的珮妃早已经是这个后宫之中公开的秘密,然而她的言行举止,未免也太过相似了一些。别说皇上了,就连他如此望去,都能从那分明与珮妃截然不同的面容之中窥见珮妃的踪影。
分明是两个从未有过交集、也不可能有过交集的人,怎么会如此之想象?
“是。”这边枝娘已经答应了下来,抬步正要走的时候,只望见了那王总管复杂的眼神,看起来却也并不恼,反而报以柔媚一笑,“王公公您不走?”
王总管霎时回转过神来,一切的神色变动斗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奴才这就陪着小主一道过去。”
------------
第六百三十三章 想要什么
桃芙殿很快便已经到了跟前,穿梭过那一片枝繁叶茂的夹竹桃林,她很快便从那殿门口精准地窥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王总管很是识相地没有继续领着她过去,只是朝着她再度行了行礼,“那老奴便带着小主您到这里了,剩下的,也便是您与皇上单独的相处时光了。”
她也对着行了个礼,绽开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有劳公公了。”
待得王总管离开一会以后,枝娘这才重新站直了身体,没有马上过去,只是隔着重重花卉,朝着他所站的方向看去。
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年纪在人类之中已经算大了,但是却好似依旧保留着从前的习惯,如今从侧面望过去,只见他依旧身姿挺拔,如若不看脸,大抵还会让人以为不过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而此时此刻,他似乎并没有发觉不远处她的存在,只是在遥望着这一片开得旺盛至极的夹竹桃林,眼神深沉而悠远,不知道心中究竟是在思量着些什么。
枝娘心中却想着,她或许知道他究竟是在思念哪一个人。
不知道这份平静究竟持续了多久,她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只有走近了几步,故意地以脚尖重重地碾了碾地上散落的枯枝落叶。并不算大的枝叶碎裂声立即让那个男人霎时间回过了神,转而转过眼来看着她,“你来了。”
在轻声道完这三个字以后,他的视线好似就黏在她的身上,再也转移不开。
与其说是看他,倒不如说是从她身上望着另外一个不知道早已经死去多久的灵魂。
枝娘挑了挑眉,并不反感这般深情的注视,哪怕这份目光的聚集点实则并不是自己,一边只对着眼前的男人绽开了一个笑容来,带着孩子气的好奇与天真,“枝娘给皇上请安。”
云择天望着面前的枝娘许久,半晌,似乎才终于回转过了神来,转而对着她招了招手,自口中微不可闻地吐了声气,像是一声轻浅至极的叹息,“过来,陪朕待一会儿。”
枝娘乖巧地应了一声,一边提着身上艳丽的裙摆踮着步子跑去,一直到了他的身边这才及时刹住了脚步,在他的眼前如同一只花蝴蝶般轻轻巧巧地转了个圈儿,那还稍显稚嫩的眉眼之中带着明亮的微光,却又妖娆绵密如蛛丝,势必要在第一时间缠住人的身心,“皇上,您看我这一身如何?”
云择天看着跟前活泼明艳又不失天真的少女,不觉微微一弯唇,只感觉方才被那些回忆填满的脑子里头,总算有一缕阳光这般强势地破空而来,像是要这般霸道地占领他的所有思想一般。
她从来都不掩自己这般极富有野心的念头,但却又莫名让人觉得,她有时候却又并不在意这个,似乎全然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新鲜有趣一般。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对她也更为好奇起来,因而太想要知道她所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有着超乎于寻常人的好奇心,像是对每一件东西都抱有着极为热切的情感,落在他的眼中,只觉得好笑又好玩,忍不住就想要把自己身边最新奇贵重的东西拱手交出,哪怕只是掀起她眉眼之间那细微的一扬,自己便好似做了什么极富有成就感的事情一般。哪怕她的兴致向来都是来得快,消失的也快,这一刻还爱不释手,下一刻就已然弃之敝履,但他好似还是在进行着某种有趣的游戏一般,只想要看看,她到底能对什么保持着长久的兴趣。
这边的少女见得他迟迟没有回应,已经很是不满地嘟起了嘴巴来,伸手就要朝着他眼前晃去。云择天及时抓过了那不安分的小手,严严实实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一边这才细眼打量起了她身上的衣裙,“很适合你。”
的确,她是这般适合明艳的颜色,就如同她给自己带来的感觉一般。她仿佛就是那夹竹桃所生成的人,美丽,带着重重的吸引力,却又隐含着看似微乎其微的毒素,一开始并不容易被人发觉,时机到了,这才发挥出见血封喉的本事。
这样的性质,他从前只在秦珮之中看到过,却万万没有想到,如今又拥有了一个枝娘。
很快,他便紧了紧握在掌心之中的小手,轻轻皱眉,“手怎么这样凉?”
她满不在乎,“大抵好似方才一路过来,受了风。”
云择天再度望了一眼外头开得繁盛的夹竹桃,稍稍低眉,“那便进去吧。”
桃芙殿中已经有专人再度收拾,此刻已经干净如初,好似依旧有人住在这里一般。
枝娘与他携手走近,一边却忍不住回眼看他。
他的额头因为微微抬眼的关系,压出几道浅浅的纹,已经鲜明地显现出了年纪。那凌厉的眉眼在满室温暖烛火的映衬下,却反而平添凉意,有着让一切都就此肃寂下来的神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