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细雨之下未能看清楚这位久传盛名的陵王妃的容貌,然而就凭那娉娉婷婷的身段,和那露出的下半张面庞,也能看出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原本按照她在外头流传的名声来看,这样一个人原本在他们的想象之中定然是一个冷酷无趣又毫无风情的铁娘子,而且又有善妒的名声。毕竟嫁进陵王府这样久便没有留下过一儿半女,偏偏整个王府里头便只有她一位女主人,别说侧妃,就连个侍妾也不见踪影。再加上此前几次陵王有机会娶亲,甚至人选中还有银琅国的公主,皆没有成功。
因为此,他们早在暗地里头猜测是否是这位陵王妃手腕太过厉害,将在京兆府里头办事的那一套同样衍生到了家里,所以才能管得一向清冷不羁的陵王服服帖帖的,茶余酒后没少议论,自然也有人恶意地猜测会不会是陵王妃长相太过抱歉,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才不容陵王纳妃。
然而,如今一见,却只见得那位陵王妃明艳照人,即使在一片青雾遮掩下,也依旧难掩其自身所泛出的光彩,仅仅露了半张脸,便已经将他们原来口中那些无端端的恶毒责难给生生地咽了回去。
自然是听到了将士们纷杂的议论声,云墨寒松了缰绳,稳稳当当地停住了即将要奔驰而去的马匹,转而抬起头远远地与那个女子对视着。身上覆着的锁子连环大叶青铜鱼鳞甲在细雨的敲打之下依旧冰冷,然而心里却陡然升腾起一分无法言喻的暖意,牵扯着本冷凝着的嘴角都上扬了几分浅浅的弧度。
她到底还是来了。
唐夜霜远远眺望着底下的兵马,冷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傲,随即从城楼之上安置的朱漆木架之上接起一支红绸包裹着的鼓槌,稍微掂量了两下,便扬起手来,狠狠地往城楼之上那绷紧了的牛皮鼓面上擂去。
“咚——咚——咚——”
她向来并不通晓鼓法,然而手下击打出的雄浑鼓声却使出了内力加持,分明没有半分节奏美感所言,然而却好似带起了一阵铮铮杀气震荡云端,直透苍穹。一时间,让人不禁想起了展翅高飞的苍鹰,眼看着它要直冲过一片苍云高幕,破空九天而去。
更为让人惊讶的是,明明是那般纤瘦孱弱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却爆发出了凌云之势。
下头议论纷纷的将士们先是齐刷刷的一愣,似乎是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待反应过来她是击鼓为他们壮行以后,热情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均再次振臂高呼着,“驱逐宵小!诛杀蟊贼!扬我国威!”
片刻,已经成燎原之势。
云墨寒微微抬起下颔,扫了一眼将士们那泛着兴奋红光的面庞,不禁微微弯唇,再度抬起眼来看向城楼之上的那抹耀眼炫目的红色,笑意也随之一点点地攀升到了眼角眉梢。
她总有办法。
高耸的青砖城楼之上,凭空而起的清风呼啸,乍然把她头上遮掩住容貌的兜帽吹落。
原本被齐齐整整拢入披风内的鸦色长发瞬时散开,在这一片沾染着雨后青草特有的泥土腥气的清风中纠缠纷扬着,宛如即将要御风而去的九天玄女。一瞬间仿佛天地俱寂,仅有她一人傲然**于城楼之上,恰似一团火焰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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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秀女入城
云墨寒看着她,她同样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眸子如墨玉般清冷通透,里头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无,却无端端地让他感觉到了出站前从未体会过的安心和眷恋。
虽然没有交流更多话,然而心意在这一瞬间已经有了相通之处。
待得触及到他眸底的深色以后,唐夜霜才“砰”的一下扔下手中的鼓槌,沉默地**在高耸的城墙之上。红衣白雪,墨发冷眸,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在悬崖上孤身盛放的深雪优昙。
冷冽,却耀眼,让人无法直接目视,却时时刻刻都能让人感觉到其光芒所在。
正当人以为她会就此沉寂时,她却已经随着他们的高呼也挥了挥拳头,陡然拔高的嗓音被夹杂着细雨的风吹得有些破碎,句句尾音断得干净利落,一点也不如同城中女子吴侬软语的柔软绵长,却意外的入耳,“驱逐宵小!诛杀蟊贼!扬我国威!”
未曾想陵王妃竟会亲自发话,那些将士们更为受宠若惊起来,跟随着一起吼着,一时间声音几乎要震荡了整个赤月王城,足见他们此刻心中的昂扬斗志。
虽然此番与银琅国之间的战役定然凶险不可测,然而陵王妃却亲自出面擂鼓造势,激励兵将,试问这是何等大的面子?
一时间,振奋人心的呼声几乎快要冲破云霄,然而却统统落不到他的耳中。云墨寒抬起头,看着她在艳色红装的簇拥下依旧孤骛清冷异常的眼眉,心下第一时间已有了决断。
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念头,希望自己此去征战定要平安归来,这才能够继续守护着这朵孤岭之花,不让她凋零浮沉。
赤月王城。
眼瞧着苏府门前挂着的白灯笼还未撤下,挂着红灯笼的花车便顺着朝花镇里的大街陆陆续续琳琅而过,花车的华盖上缀着朱色的流苏轻摇,银铃作响,马蹄踏香。负责护守的卫兵统一执着长戈短刀面色肃穆地守在两边,硬是给并不算宽阔的朱雀大街开出了一条道来。
道中间行驶的花车上,缦缦轻纱里一列列坐着的女子们都穿着统一的服饰,头上装饰的珠翠玉环迎着风声泠泠碰撞着,华贵脂粉堆出的香风袅袅,好不气派。
好不容易了结了一段悬案,虽然结果并不算得上完美,但是至少已经成功地归案入宗了,唐夜霜与云墨静坐在酒楼之上对饮,一个那俊美的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很是无精打采,而另外一个也正兴致缺缺地看着窗外的风景,然而眼神却是涣散的,手中执着的酒杯里头酒水依旧是满的,一口都没有喝过,显然视线并不在外头的风光之中。
两人虽然面对面坐着,却是貌合神离,各怀心事。
好半晌,云墨静才像是终于缓过了些精神一般,转而淅淅沥沥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边望向明显心不在焉的唐夜霜,“听说你今早去给他送行助威了?”
唐夜霜也终于被这一声给唤回了心神来,差些将手中的酒水弄散,转而只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虽然城楼那一送表现得无比干净利落,然而她心中到底还是郁闷的。
想想,辛辛苦苦好几日,好不容易将手上这桩该死的悬案给了结了,攒着一大堆话想要对他说,然而还没有说上一句话,便已然要送他上了战场。这一去,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久才会见着面。
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总让她觉得分外不自在。
这厢云墨静正欲开口嘲笑一番,远处的街道上却陡然锣鼓喧天起来。他好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刹住了话风,转而朝着窗外头看去,“呀,原来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已经到了。你看看,这些都是各地而来的秀女,嗬,你看,不愧都是父皇未来的女人,瞧这模样这气派……啧啧,这艳福着实让人羡慕得紧。”
唐夜霜被他这神态激昂的一番话勾起了兴趣,便也伸着脖子探头去看,然而才发现云墨静这话起码有一半儿夸大了,花车外头的纱缦虽透明,但多多少少也遮挡了些,再加上每个女子的面上都笼着半边面纱,气派看不出来,模样就更是看不出来了。
她黑沉着脸缩回了脑袋去,正欲兴师问罪,但见云墨静已经很是理亏地讪笑了起来,“本王猜的,猜的嘛。”
撒谎精!唐夜霜腹诽着,一面毫不吝啬地免费赠与他一个翻得淋漓尽致的大白眼表示强烈的鄙视。
大半的花车很快便离开了视线,唐夜霜的新奇劲儿也过了,只见得过往的花车都长的一个模样,此时只觉得无聊,正欲抬手倒酒,然而忽然一阵邪门的风乍然吹来,最后一辆花车外头垂着的轻纱带着馥郁的香风扬起。
上头浸润着的脂粉香浓郁,随着清风浮绕飘摇而上,让正巧坐在窗边的唐夜霜忍不住醒了醒鼻子,很是不雅观地打了个喷嚏,抬起眼眉时,那辆罪魁祸首的花车正从她眼前经过。
原本这也没有什么,然而她正欲收回眼去与云墨静抱怨一番时,只见坐在末端的一个黄衣女子突然撇过头来,跟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不知是否是唐夜霜的错觉,只觉得那个女子狡黠地朝自己眨了眨眼睛,面纱其上那光滑的额头前装饰着一枚精美的玉色额环,更衬得露出的一双灵动妖娆的杏眼流光溢彩,冶艳非常。
自然是感知到了对方抛来的媚眼,唐夜霜眯起眼眉来,心中不知道怎么的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总猜疑着自己是不是漏过了什么东西,然而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起记忆中有这个女子的存在,待再看去时只能看到马蹄扬起的尘埃落定后,花车尾端悬着的银铃四处摇摆着,再也寻不着那个女子的身影。
她不甘心地推了推云墨静,尽所能地比划道,“喂,云墨静,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最后一辆花车,上头是不是坐着个杏眼的黄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