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笑了一声,“我们自然跟她们无冤无仇,只可惜……你还没有看出来么,她们都是为你所累。你这一辈子,因为自己的那些钱财,究竟害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想必你自己心中也记不清了吧?如今,这一笔笔账,也已经到了清算的时候了,你一条狗命赔上又怎么够?”
苏员外面上透露出鲜明的惊慌之意来,只连连地往后退着,脚步却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似乎突然间又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只赶忙改成了一个跪着的姿势,还没等李良继续开口,便已经连连朝着李良的方向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嘴里来回念叨着,“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娘亲磕头……所有的一切都由我一人来承担就好了,不要伤及我的家人……求你,不要伤及我的家人!”
才几句话的时间里,苏员外的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个大口子,可见力度之重。然而他此刻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机械地以头抢地。不多会,鲜血汩汩地流了满头满脸,更如同恶鬼一般狰狞可怖。
方才还暴躁不堪的李良如今看到面前的这副场景,反而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只余了一双墨黑的眼中还闪烁着疯狂的偏执,“哦?你现在知道怕了?原来你这等铁石心肠的人,居然也会怕?”
苏员外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只拼命地摇着头,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汗还是泪,抑或是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来,你知道我们两兄妹都是凭借着什么才能够活下去吗?”他低低地自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说不出是惨淡还是快意,没有等到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是恨!是对你的恨,是对你们整个苏家的恨!是你毁了我们,是你毁了一切!”
随着李良最后衣衫暴喝,苏员外被惊得猛地抬起头来,乱如枯草的发丝下是一张满是泥泞尘埃的脸庞,正纵横交错着几痕彻骨的伤口,正汩汩不断地往外沁出暗红的血液,映衬着他一双死灰般的瞳孔血红欲裂,吓人得紧。
身处一边的唐夜霜很快便已经看出来,苏员外这是旧疾复发了。
原本就听管家提及,这苏员外本就有着心脏方面的病症,原本这些年来以药物常年吊着,倒也出不了什么事,然而这些天以来原本就被李香设计而被梦魇所困,得不到适当的休息,而后又被一桩桩府中发生的大事所缠身,心火**,药石罔效,如今身体早已经是败絮其中,就算没有今天这么一茬,想必也是活不了多久的,只是如今会死得更为痛苦一些而已。
他颓唐地跪坐在地上,歪着头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半晌,歪着流着一线细细涎水的嘴角,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在探寻着什么,忽的又跳起身来,如发狂的猛虎一般飞快地往他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
唐夜霜微微一拧眉,正以为他想要拼死一搏时,却只听到“扑通”一声,却是他径直在李良的面前跪了下来,还不住地“咚咚咚”磕着头,抬起头来时被火烟熏得黑漆漆的额头已有明显的血印,木板铺就的高台上蜿蜒的泪迹很是凄切。
------------
第五百二十一章 宛如恶鬼
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他的动作幅度逐渐减小,也逐渐缓慢了下来,趴伏在了地上,逐渐消失了声息,不知道是因为脱力了还是因为病发。
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在心中构想的场景,有朝一日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李香盯着面前按个趴伏着的肥胖身影一眼,不自觉上前一步,仔细端详了数秒,突然间却是疯狂地笑了出来,上接不接下气,“死?想得倒是简单,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够偿还一切么?你以为你的命有多值钱?你给我起来!我怎么能够这么快死呢?好戏还没结束呢!”
她半蹲下了身子,纤细的手紧握成拳疯狂地捶打着那个身影,企图让他恢复些许动静,到最后,几乎已经用上了牙齿,狠狠地撕扯着他手臂上的血肉,像是发泄自己心中的恨意一般。
云墨静眼见得这等血腥又充满着神经兮兮的场景,不觉掩住了口鼻往后退了两步,仍然觉得胃中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股酸水,每每几度作呕,一边又皱着眉头在唐夜霜耳畔小声说道,“这小姑娘未免太过疯了……到时候还是要尽快阻止一下。”
“我可记得方才让我不要插手的也是静王殿下您。”唐夜霜凉凉地瞥了面色有些不好看的云墨静一眼,很是不留情面地戳穿。
云墨静皱了皱鼻子,自知理亏,到底还是不做多言。
唐夜霜回过眼来,继续看着当前的景象,只见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那跪伏在地上的苏员外裸露出来的部位已然满是血红乌青,没有一处好肉,而李香似乎终于发泄得累了,也一屁股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破损的嘴角边残余着鲜血,分不清楚究竟是她的还是自苏员外身上咬下来的。
而她的双目空洞,望着自始至终一动不动任由她折磨的苏员外,稚嫩的面上头一次出现了迷惘之意,像是一拳头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之上,如何也觉得不够痛快。
唐夜霜见到此,不觉眯了眯眼。
虽然对于血腥残忍的场景并不算新鲜,但是眼前的少女却与平时接触的那些个专门训练的杀人机器不同,她原本也是可以在父母膝下痴娇的女儿,如今却只能以赤手空拳,铁齿铜牙,这样原始而真实地发泄着心中的仇恨,谁又真能够拍着胸脯说能够体会她这些年以来内心的苦痛?
然而若是再做下去,难免就要过火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方才一直保持昏迷的苏员外突然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呼痛声,似乎终于醒过了神来,挣扎着从地上抬起了头来,看到自己胳膊上的烂肉,又望着面前那满嘴鲜血头发凌乱宛若恶鬼一般的李香,那肥胖的面上清晰地写着惊恐。
看到这等表情,那头的李香才终于满意地眯起了眼眉来,分明那眉眼如同月牙一般带着少女特有的俏丽,如今却总不可避免地透露出几分讥诮和快意来,“对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地在报复完你的女儿以后,才对你下手吗?就是因为想让你尝尝什么叫做看到身边亲人一个个受难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就是想让你知道,世间上那些比死亡都要痛苦的事情!……就如你从前对于我们兄妹两做的那样。”
她永远无法忘怀,前一天还弹着琵琶曲哄他们入睡的娘亲,第二天便已经成为了悬在房梁上的一具冰冷的尸体,衣衫凌乱,十指血红,连那最为喜爱呵护的、曾经助她一举登上花魁之位,从而结识爹爹的琵琶都已经被亲手拦腰砸断,就这般丢在了她的身下,一如她绚丽的人生惨淡收场。
自那时刻,幼小的她就在心中明确了一个信念,她一定要将同样的……不,加倍的苦痛同样付诸于害死她娘亲的幕后真凶身上。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大小姐毁容,二小姐也已经破了身子,两人未来的人生便这样被她一手摧毁了。对于这样的结果,她应当是开心的,她自然是开心的。
虽然此时此刻的自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是陌生,若是此刻面前有一面镜子照出她的模样,她想一定能在其中看到一个形色可怖、面容扭曲的陌生女人模样。
然而那又何妨?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说罢,她已经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身边站着的李良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唐夜霜将她面上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已经觉得有些不好,立马趁着他们不注意,朝着高台下冲去。
果不其然,李良心领神会地接收到了眼神的指示后,只双手环着方才已然被痛晕过去了的苏大小姐,就要当着苏员外的面将其直接推下高台。
几乎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方才那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的苏员外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间自沙哑的喉咙里低吼了一声,宛如野兽般恐怖,还未等人反应过来,那肥胖的身子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直冲着挟持着自己女儿的李良俯冲过去,紧紧攥着的拳头里隐约有一抹锋利的亮色划过,一如他那血红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狠厉之色。
云墨静眸光陡然一凛,方才漫不经心作壁上观的状态一瞬间尽收,紧紧地盯住了那被衣袂所遮挡了大半的锋芒,第一时间认出那正是李香方才扔在地上的匕首。
“该死的!”云墨静暗骂了一声,眉心拧了拧,飞身而上,欲夺过他手中的锋芒。
他虽然不过是在旁观战而已,然而这毕竟是从他手中过的案子,若是在自己面前闹出了几条人命,虽然责任算不到自己的身上,但是案宗上记录的内容未免就显得太难看了一些。故他方才即使在拦下了唐夜霜的举动过后,依旧拉着她在一旁紧紧盯着,就是为防生变。
然而没有想到,最终的问题没有出现那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李氏兄妹身上,却是出现在这个看着已然奄奄一息的苏员外身上,让他一时间也有些慌了阵脚,待得反应过来以后,马上便朝着苏员外的方向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