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翎缓步进了书阁,笑道:“打扰温大人看书了,只是闲来无事,也来找两本书一起带着。”
“皇上今早启程北上避暑行宫了,将军竟然没有一道上路吗?”
“还有些军务未能处理完,过两日再北上也不迟。温大人不也没有一起走吗。”
御驾在避暑行宫一呆就要三四个月,朝廷的政务都会转移过去,大多数重臣都会带着家眷一起搬过去。
温渺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些日子埋头苦读,都不想北上了。”
裴翎来到桌案旁边,从厚厚的一摞书籍中随手拿起一本,看着上面库存索引几个字,笑道:“听书库的管事说温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翻阅前些年的文书索引,是要找什么书籍吗?”
温渺苦笑道:“还不是因为皇上……之前皇上所言的城市功能区的界定,按照经济之道而划分片区街坊……几个观念都让人耳目一新。听闻皇上所学,皆是宫中那座名唤五奇楼的书楼上看来的,可惜那座书楼数年前遭遇大火,所藏典籍焚烧一空。想要知晓当初皇上所阅的书籍名称为何,都不可得了。但前几日突然想起,历年宫中藏书出入,都有记录……”
裴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所以温大人来这里翻查最近年岁的书籍来往记录,希望能够尽复当年五奇楼的书目名单。”
温渺点头道:“至少也要知晓那些书目名字,循着书名,天下间藏书丰富,总能找到同样的吧。”
裴翎摇头,合上了手里的记录:“让温大人失望了,五奇楼的来往记录都是存放在书楼之内的,翻阅这些毫无用处。”
“这……”温渺一怔,其实他翻阅了这些天索引,已经找出了不少当初五奇楼的藏书名目,但都是些平常书籍。正待进一步细查,裴翎却上门一口否定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想要反驳,但抬头看去,裴翎目光坚定,微带笑意凝望着他。
霎时间,温渺心中敞亮,将手中的书本一扔,笑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去浪费那些时间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离开了文华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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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山庄之内,天气果然清爽。
御驾抵达不久,数日之内,文武众臣也相继抵达了,整个朝廷如往常一般运作起来。
这一日,忙完了一天的政务,秦诺用过晚膳,带着李丸几个,在御花园中散步消暑。走到湖边,岸边停泊着几艘小船。想着之前看到的北朔军情奏报,秦诺随意择了一艘船登上,往东岸而去。
湖面之上,凉风习习,吹得人心情畅快。
遥遥望去,广阔的镜湖四周雕梁画栋,灯火闪烁,花木葱茏,暗香浮动。船行水面,仿佛走在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中。
在湖面上游走片刻,秦诺命小船停泊在东边岸上。
这里都是随御驾而来的朝廷重臣的下榻处。秦诺屏退侍从,一个人沿着回廊信步而行,到了一处山丘上,银灿灿的水流沿着山石蜿蜒而下,四周树木生得高大,树冠肥厚,遍地阴凉。
好一个休闲纳凉的去处。
秦诺正要继续往东走去,经过回廊,却见一个人影正坐在廊下。
他斜倚在柱子边上,修长的腿曲起,一只手闲闲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酒杯。身边摆着一瓶酒,似乎已经喝了大半。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站起身,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带着三分警惕。
看清楚后面走来的人是秦诺,意外的表情一闪即逝,立刻跪地道:“臣参见皇上。”
秦诺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陈璃,笑道:“你倒是好雅兴,寻了这么个宝地喝酒赏月。”
陈璃起身,笑道:“臣又不像皇上和诸位大人那般百忙缠身,整日无聊,便偷偷跑来这边喝一杯了。”
秦诺问道:“刚才去找裴将军了?”
陈玹兄弟居住的北秀馆距离这里挺远的,裴翎居住的广离阁倒是就在山脚下。
陈璃摇头:“将军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本来想找裴拓喝酒的,可惜裴拓被姚星旭叫走巡查周边去了,就一个人带着酒水过来了。”这个月的行宫轮值是霹雳营在负责。
秦诺心神微动,陈璃的笑容总是这般洒脱,但是心中真的没有一丝落寞吗?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如今自己再也无法参与其中了。
陈璃沉默片刻,突然又跪在地上。
秦诺一愣。
陈璃叩首道:“臣尚未谢过皇上的恩德,能让我们母子团聚,更让母亲能入宫为女官,不必受家门钳制,有一展所学的机会。更谢皇上不追究她之前的欺君之罪。”他抬头望着秦诺,目光赤诚。
“有罪者是蒋庆允,已经贬职惩戒,她只是屈从罢了。”秦诺笑了笑,平淡地道,“叶尚宫是个人才,朕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况且此事是崔骞有错在先,朕不好因此事而严惩他,便如此了结吧。”
崔骞第一次下手掳掠陈璃,已经被定性为武将斗殴,这种事儿禁军五卫经常发生,压根儿没人当一回事儿。而第二次对叶柔下手,总要顾忌叶柔的名声,不好公开。而且崔骞掳掠叶柔一事,秦诺回头想想,反而是救叶柔脱离了那个火坑,不受叶家欺君之罪的连累,同时让自己能方便将其收归宫中。
陈璃这才站起身来。
秦诺笑道:“崔骞那边,朕已经告诫过他了,之后当不会再有公然掳掠官家女眷之事。”但会不会继续对陈璃下手就不一定了。
“多谢皇上,反正臣也不惧他。”陈璃坦率地笑道。
他言语轻快,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秦诺立刻明白,这两天落在崔骞手里,陈璃是没有吃亏的。
现在他无比肯定,在这段感情里面,弱势的那个人是崔骞。
眼前这小子根本没将他当成一回事儿!而且他所在意的人有限,叶柔母女入宫之后,再也没有了能下手的机会。裴翎、裴拓、陈玹这些人崔骞根本动不了。
秦诺忍不住想要给崔骞点个蜡烛。想想算了,都是他自找的。
皇帝久不说话,陈璃内心忐忑,小声试探道:“皇上?”
秦诺回过神来,掩饰地低咳了一声,“就是想到了一件事。”
“臣能斗胆问问是什么事情吗?”陈璃好奇地偏头。
月光之下,他整个人更显清俊出尘,也许是酒喝得多了,脸颊微带红晕,倒是比往日更多三分可爱。
秦诺打量着他,突然有些想笑,“就是诧异,平常看不出来,九公子生得这般好,难怪让人心动神移,念念不忘。”从南澜城的穆昆,到如今的崔骞,都能称得上一句人杰了,而且出身显贵,见惯各种绝色,竟然都对陈璃放不开手。
没想到皇帝会提起这个话题,陈璃脸颊发红,有些窘迫,脱口而出道:“尚不及雪烈族的灵女倾国倾城……呃……”
话没说完,陈璃就意识到自己又嘴贱了。
只能怪皇帝平日待人太亲和,一不注意就忘了君臣之别。简直找死啊!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皇帝,秦诺却没有他预料中的生气,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总不及九公子的红颜祸水之象。”
鬼使神差地,陈璃突然又问了一句:“那……有‘祸’到皇上吗?”
秦诺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又被这小子撩了!
有“祸”到皇上吗?
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起在南澜城的那一夜,看到的这人在床榻上任君采撷的模样。
竟然瞬间有点儿心跳加快。秦诺眨了眨眼睛,爽快地回道:“有啊。”
陈璃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向秦诺。
看他惊恐的表情,秦诺真的很想笑,继续道:“只恨苍天无眼,竟然没叫你托生成女儿身。”
陈璃一愣,悄悄松了一口气,垂下的睫毛却掩去了不易察觉的失落。
四周传来低低的小虫鸣叫,衬得这一处回廊宁静安然。
秦诺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回廊边上,遥望着下方广离阁中闪烁的灯火。突然问道,“你的经脉,其实根本没有恢复。上次送你的那块灵石,你给了裴将军是吧。”
陈璃猛地抬头,旋即又低下头,顿了顿,才低声道:“将军比我更需要那东西。”
果然如此,上次在穆昆的行宫里见到他,动武的时候能看出他经脉依然不畅。
裴翎的武道大成依赖北帝玄珠,所以数年以来,伤势迟迟未愈,陈璃应该非常清楚内情。上次以自己的伤势为借口,向雪烈族讨取灵石,得到之后那种欣喜万分的神情,便是为了裴翎。
而自己上次给他的灵石,已经是世间仅存的了。
身为武道中人,竟然舍得放弃恢复的机会,秦诺问道:“你自己的经脉不管了吗?”
“武功反正已经废了,借助灵石也只能恢复三成,反而不如不恢复。只要不擅自动武,就没有妨碍。臣如今闲居京城,也没有动武的机会啊。”陈璃轻松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