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门外进来四个丫鬟,一个捧茶,一个布茶,另两人奉上几碟精致果点,放在二人中间案几上。
布茶的丫鬟眉眼娴静,送完茶,躬身道:“四娘子听说三娘子回来,在外求见。”
梁湛手端起茶盏,淡淡道:“让她明日再来。”
“是。”丫鬟转瞬都已退下。
燕喃心跳一直没慢下来过,早已口干舌燥,捧起茶碗便饮了一大口。
梁湛放下茶盏,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你是怎么丢的,至今是个谜。那时你刚满月不久,我奉命到城外办差,要去三日。第二日晚,便有人哭着来报,说你不见了。”
梁湛手指轻轻摩挲过碗沿花枝,“我连夜赶回来,你母亲只是哭,下人只知道你在院内午歇,等你母亲找人去唤你时,你便已经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你两个奶娘。”
“于是只能推测,是两个奶娘合谋将你偷走。”
“自那以后,我不断派人到处去找,天南海北都找遍了,却再没有任何你的踪迹。”
燕喃抿抿嘴唇,“那,你们为何觉得我是哑巴?”
如此看来,派人四处收哑巴的,就是父亲的人了?
梁湛露出一丝苦笑,“你小时候从不哭,总是瞪着大大的眼睛看人,那时我便有一丝怀疑,但因为你还太小,无法印证。直到发现你失踪,我才猜测,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你和你娘的身份,且确定你是天聋地哑的桑族圣女,所以才将你偷走。”
“这么说,还有其他人在找桑族圣女?”燕喃疑惑着。
“纸包不住火,皇室再想隐瞒,多多少少也有人知道,只不过知道的人,都想竭尽全力守着这秘密,谁都想将那宝藏据为己有。”
燕喃看着他,很想开口问一句,你也是吗?
却没说出口。
“我也不例外。”梁湛却主动说了这么一句话。
燕喃倒有些惭愧,他如此坦荡,难道是因为娘亲的关系,把这个爹想得太坏了?
“那,爹想怎么找这宝藏?”既然他说了,燕喃便不掩饰好奇了。
梁湛摇摇头,端起茶碗抿一口再放下,轻笑着看向燕喃,“你放心,爹只是想找,却不强求,历来为寻宝反而赔上一生的人,不在少数。咱们顺其自然便好,更何况,你是一位不会读心术的圣女。”
“既然我不会读心术,又为何还是圣女?”燕喃不解。
梁湛凝神道:“因为除了圣女,其他桑族人是无法让蛇王行匐地之礼的。”
蛇王?燕喃想到蛇窟中的那条垂下头颅不动的金黄巨蟒,真是,匪夷所思。
“那春妮,被错认是为什么?”燕喃更奇。
梁湛幽幽叹息一声,“是我疏忽了,见她和你母亲有几分相似,眉毛间又有小痣,且是聋哑,便几乎已认定了她。也曾带她接近过蛇,哪知她的衣物被人动过手脚,我竟被骗了过去。”
“而蛇王之礼。”梁湛想到那一幕,眼中还隐隐闪光,“我也仅仅是听说过,以为只是传说。直到你出现,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蛇王之礼!对了。”
梁湛看向燕喃:“你从小就会听会说话吗?”
燕喃回想了一下,她在俞府当丫鬟时,并没有和俞府其他人打过交道,知道她是哑巴的下人,也不会和梁少宰有交集。
唯一可能会泄露她秘密的,就是俞六的母亲,俞二夫人,她也应当不会有心管其他事吧?
她沉稳地点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不是哑巴,也能听见,也不会什么读心术。”
梁湛似乎对她以前的日子并不关心,没再多问,神色微凝片刻,沉吟道:“你们母女的身份是秘密,若被外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今夜我这番话,你听过便忘掉,从此以后,你的身份只有一个,就是我梁湛的嫡长女。”
燕喃没再继续问,只想到在春妮之前,可能有过很多那样的哑巴。
那她们的结局……
燕喃打了个寒颤。
“您不是桑族?”她又想到一个关键。
梁湛点头,见燕喃对整个事情接受得如此好,镇定又不乏聪慧,面露欣赏之色,“对。桑族的血缘异常强大,不管与哪一族的人生下的后代,都会继承桑族人不惧蚊虫的血统。”
燕喃立即打了个突,她越来越肯定前世的自己也是桑族!
她咽下一口唾沫,又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我娘她……”
第097章 这里很不错
梁湛提壶替她斟满,轻叹一口气,“你娘在你失踪之后,神智渐渐不大清醒,生下你二妹之后,情况愈加糟糕。你回来就好,她看见你,或许能好转也说不定。”
燕喃低头看着碗中茶汤,郑重点点头。
梁湛离开,燕喃脸上那丝笑凝下来。
她坐回隔扇旁的廊榻上,半支着肘靠在榻沿,默然看向窗外。
旁边就是鱼池,头顶宫灯映照下,隐隐可见许多条锦鲤在水面打转。
凉风带着水意扑面而来,吹得她发丝乱动。
梁湛的这些话,解开了这个小哑巴身上的谜团。
那当初娘把她送走,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
但她为什么要瞒着这个爹?!
看爹的模样,对娘是真有感情,对她也挑不出差错……
燕喃想来想去,最后还是……无解!
她倒是不怕他利用,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反正这个梁府千金她是当定了。
宝藏什么的跟她没关系,她只想用这三年完成她的使命。
而那个娘,燕喃轻轻叹一口气,一想到她,心头就莫名凄惶,这是小哑巴燕喃的情绪吗?
总之,她非常想让她好起来!
“娘子!”方才送茶的四个丫鬟进来,规规矩矩站在茶案跟前。
“奴婢素琴、宫棋、采书、映画,见过娘子!”
燕喃侧头看去,四个丫鬟清一水儿的翠缕花枝比甲,墨蓝长裙。
领头名素琴的,年纪稍长,形容敦厚;宫棋下颌一粒小痣,五官俊俏,很好认;采书颇为壮实,看起来有几分憨相;映画生得最好,眉眼灵动,见燕喃打量,主动朝她弯唇一笑。
“娘子,厨房备了宵夜,您看是在这里用,还是上前头厅桌去。”素琴见燕喃未答话,恭敬垂首问道。
燕喃扫了眼面前点心,摆摆手,“不必了,给我煮壶克食的热饮,我吃些点心就好。热水备上吧。”
素琴犹豫道:“大人吩咐过,说您未曾晡食,让厨房必要送来热菜热汤……”
“我没胃口。”燕喃径直道:“再说吃多了我睡不着。”
“可大人说过……”那素琴还踌躇。
“你们是燕回阁的丫鬟?”燕喃挑了挑眉,这丫头一口一个大人,可见还未把她当主子。
“是。”四人齐声应道。
“既是燕回阁的人,如今我住了进来,此后就该分清该听谁的。”其他三人还好,那素琴犹自有些想开口。
燕喃明白,在这种深宅大院里,若没几个自己人怕是不行,这四人的性子,还得试探试探,遂故意放冷了声音道:“若还想听父亲的,我便回了父亲,请你们伺候他去。”
“奴婢愿伺候娘子。”四人忙齐跪下。
“热茶、热水备好,入寝的中衣不要绸的,要木棉软缎。不要瓷枕,要丝棉枕头,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反正我今晚就得用。”燕喃侧着头打量四人,一迭声儿说出来。
素琴还想开口,犹豫着没说出声,宫棋与采书有些愣怔,映画已抢着备热水去了。
燕喃将四人反应收至眼底,素琴死心眼,映画精,可惜太精了些。
宫棋与采书也接着离去,素琴想了又想,终究还是说了句,“娘子若想用宵夜,和奴婢说一声便是。”方才离开。
燕喃看看面前桌案,小点心比元二夫人房中的还精致几分,一碟金黄蓬糕,上头红枣镶成花朵模样,再撒上黑芝麻,鲜艳夺目;一碟荔枝甘露饼,切成菱形小块,里头还裹着豆沙馅儿;一叠珑缠桃条,粉桃白霜,摆成花枝模样。
燕喃随手拿起一块儿蓬糕,一边吃一边撕下些捏碎,勾着头扔到旁边鱼池里,对着争抢糕屑的鱼儿轻轻念道:“认识一下吧,我叫燕喃,以后是你们的主人了。”
虽小哑巴燕喃的身份让她震惊,认亲的事却远比想象中顺利。
燕喃一面一口接一口吃着点心,一面想着接下来的计划:首先得在梁府站稳脚跟;其次要想办法治好这个燕喃的娘亲;四爷那边打探春柳的消息不知有没有进展,若没有,便可以拜托这个做少宰的父亲帮忙,这件事想来最为简单,要是春柳发现春妮就在她身边,她该多欢喜;再就是查林家军被出卖之事。
她已让大力转告苟伟,此后专心搜集所有刘渭的情报,便从此人下手吧!
从回到大梁开始,所有的事情这时才有了一条条明路,燕喃顿觉浑身充满动力。
肚子填得差不多了,燕喃拍拍手站起身,往后头沐浴更衣去。
伺候她沐浴的是采书,手捧着一叠软绵衣物,瓮声瓮气道:“娘子您看看,这样的寝衣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