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香 (素鸢)

　　贤惠？
　　宋婉言被这两个字刺得耳朵生疼，狠声道：“尔雅，抢走别人的孩子难道就是你说的贤惠？！”
　　穆鸢却是笑了笑，轻声道：“你的孩子能活着你就该感天谢地，多烧几柱高香。就凭你当初做下的孽事，小宋氏，你就该老老实实地每天礼佛茹素，求求老天不要把罪责将在嵘儿身上才是。”
　　宋婉言神色一顿，她被吓过太多次了，更可怕的情景也见过，但是此刻她却还是因为穆鸢的几句轻飘飘的话弄得手足无措。
　　穆鸢却没有停下声音，而是接着轻声道：“我听说宋侍仪是读过诗书的女子，必然是知道的，平生不过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这人呐，一旦做了亏心缺德的事情以后，必然是要有报应的。只是这个报应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有的报在自己身上，有个报在别人身上，总归是要有那么一遭的，你说对吗？”
　　宋婉言却好似没听懂一般，转开眼神，但是到底是个后宅妇人，这脸上自然的就带出了几分痕迹。
　　穆鸢却是笑了笑，而后略略松开了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下宋婉言的脸颊。
　　那里原本有道深深的伤疤，深可见骨，但是如今却是光洁一片。
　　“好妹妹，许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我？”
　　宋婉言的耳朵里突然就灌进去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是如此的耳熟，宋婉言瞪大了眼睛抬头去看，可是屋子里除了穆鸢和菱角就再无旁人了。菱角一直是规矩的肃手而立不曾抬头，而穆鸢却是笑着看着她，并未开口，却是传音入密到了女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轻缓，飘渺，明明听上去温柔，但是实际上却是阴森到了骨头里。
　　“我的好妹妹，你真的不认识我了？”说着，穆鸢轻轻地推了推她，宋婉言惊慌之下居然是挣开了穆鸢松开了些的手掌，伸手往一旁攀扯。
　　一把就扯到了床架上的幔帐绳子，微微用力，便是扯掉了那个绳结，幔帐倾斜而下，竟是就这么把两个人挡在了里头，隔绝了菱角的视线。
　　菱角一愣，却是不敢上前去扯，生怕是惊扰了两个人。
　　穆鸢却是笑着，一手掐住了宋婉言的下巴，一手仍然是重新攥紧了宋婉言的手腕，轻声开口：“真是伤我的心，好妹妹，如今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你告诉我，生孩子时的时候是不是很疼？我那时候很疼很疼，我躺在床上，用不上力气，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娃娃却根本使不上劲，你说，我到底是为何用不上力气呢？”
　　穆鸢的话都是紧贴着宋婉言的耳朵说的，掐着她下巴的手用了大力，而后把她狠狠的拉到自己面前，红唇几乎贴在了宋婉言的耳朵上。
　　宋婉言骇然的听着穆鸢的话，她的瞳孔开始收缩，浑身都在颤抖着。她剧烈的挣扎，想要挣脱穆鸢的桎梏，可是穆鸢却已经牢牢地摁住了女人让她无法动弹。
　　甩开了宋婉言的脸，真是张好看的脸，只可惜现在这种扭曲的神情破坏了她的美丽。
　　穆鸢脸上还带着温柔笑意，可她却是用松开了的手轻轻地伸向了脑后。
　　那里有个缝隙，平时看不出，尤其是藏在厚厚发髻中更是难以发觉。但是穆鸢此刻的手就好像是皮包骨一般的瘦骨嶙峋，指甲尖利，手指细长跟木棍一般，狠狠的扎了进去。宋婉言傻愣愣的看着，而下一刻，她就看到穆鸢居然扒住了自己的头皮。
　　宋婉言尖叫着，她克制不住尖叫，因为她看到了穆鸢居然扯开了头发，也拔开了面皮，那层皮就好像被撕拉下来一般还发出了黏腻的声音，而露出来的一张苍白可怕的面目，宋婉言再熟悉不过。
　　那个女人依然有着高傲的容貌，宋婉言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她被从屋子里抬出来时，身下全是血，而面色苍白死不瞑目的瞪着天空的模样。
　　但是此刻女人却是笑着看着她，下半张脸还垂着撕扯下来的面皮，嘴唇开合。
　　宋婉言听到，女人问她：“好妹妹，我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你欠我的，两条命，什么时候还给我呢？”


第二百七十六章 宋璃魂魄

　　宋婉言不止一次想过，到底自己为什么那么怨恨宋璃，但是她想了很久，直到逼死了那个女人一尸两命，她都没真的想明白。
　　宋璃是宋家嫡女，自然是从小便是天之骄女。她有着顶好的长相。高贵的气质，一根被她弃之不用的珠钗都能买下宋婉言首饰盒里所有的饰物。宋婉言原本就是后院里头普通的庶女，或许比旁人好看了些，但是还是小女娃的宋婉言根本不起眼。
　　把她从后院里面摘出来的便是宋璃，她躲在桌子底下，那个一直只能被她仰望的宋家大小姐随着她伸出手，把她带到了前院，也带进了另一个明亮光鲜的世界。
　　按着道理说宋婉言该感谢宋璃的，要是没有宋璃的看重，她根本不会有任何地位，再好看的庶女也只是庶女，进门都只能走偏门罢了。
　　宋璃把宋婉言带在身边，却让她知道了太多的事情，宋婉言的气质均是一点点养出来的，而教养了她的很大部分功劳要放在宋璃身上。
　　可是宋婉言却从来都不觉得感激宋璃。她甚至嫉妒的要发狂。土向尤扛。
　　为什么宋璃就可以享受所有人的尊敬崇拜，她却要像是一个奴婢一样跟在她身后？为什么宋璃就能够得到任何人的喜爱赞美，可她无论如何努力得到的也不过是轻视和白眼？为什么，宋璃可以成为王妃，自己却要等着嫁给一个毫无根基的文人小吏？
　　宋婉言不明白，她想不通透，自恃美貌的宋婉言最大的信心来源就是自己的脸面，那是她最骄傲的地方。宋婉言从小就知道自己生的极美，比起寻常女人好上太多。她也确信这般好的容颜能够给她很多。
　　所以她进入了瑞王府，成了瑞王侧妃，甚至还做梦想要成为瑞王妃。
　　她最爱的就是脸面，故而在毁了容颜的时候丢掉了所有的理智和脑子。奇葩事情一出接一出，整个人都处于不安定的精神状态。
　　后来她生了孩子，孩子就像是她的福星，她的脸变好了，她依然是那个娇俏柔弱的宋婉言，她相信自己必然是可以复宠，故而可以在看到穆鸢的时候处处忍让，低声下气的好像不是当初那个骄傲的女人。
　　但现在，宋婉言的理智在一片片的碎裂。
　　尔雅公主是个极美的女人，而现在掀开了皮肉的瑞王妃露出来的却不是惊吓骇人的骨肉模糊，而是一张让宋婉言熟悉无比的脸面。
　　眉目狭长，眼神清澈，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好似随时随地都在漏出笑意一般。
　　那张嘴生的极好看，以前很多时候这张嘴巴总是能说出不少让宋婉言忘都忘不掉的话语。
　　“婉言。你生得真好看。”
　　“婉言，这根钗子赏你的，可喜欢？”
　　“婉言，我要出嫁了，你可欢喜。”
　　宋婉言的嘴唇抖动着，她怨恨，怨恨宋璃对她的好，却像对待丫鬟一般使唤她，怨恨宋璃的优秀和好命，而自己却只能处处矮她一头。
　　宋璃对她越好，宋婉言就越恨她。
　　这种恨没有理由，只是因为宋婉言的自卑埋下了种子，用羡慕和嫉妒给了养料，慢慢长大，开出了恶毒的花朵，最后。不死不休。
　　现在，那张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松而又带着绵长的轻叹：“妹妹，我徘徊人世许久，也该走了。”说着，女人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宋婉言的脸颊，脸上带了微笑，“我是很想你的，我等你陪我，下辈子我们一定不再当姐妹了，可好？”
　　宋婉言愣愣的看着，没有说话。
　　当初无论是被吓过多少次，宋婉言都不曾现在现在这般确定，她是宋璃是她的姊姊，那个会用好看的笑脸对着她的女人。
　　宋婉言想要哭，可是她哭不出来，她想要叫，但是也叫不出声。
　　她就这么愣着看着穆鸢重新把面皮铺回去，细细的贴好，而后紧皱起眉头把她推到了一旁，一把扯开了床上的幔帐，起身大步离开屋子。
　　菱角急忙跟在身后，却被穆鸢一句话冷冷的定在原处。
　　“看着她，俪侧妃，若是小宋氏出了什么意外我唯你是问。”
　　***
　　王府后宅的正厢房里素来都是正妃才能居住的地方，这里一直空荡着，里面依然是冰冷一片，连暖炉都不曾有。
　　穆鸢却是直接踢开了门走了进去，喝退了所有宫娥，甚至是追随而来的珠云，把她们一道关在门外，只身走进了厢房。
　　她坐到了床边，这里本来是宋璃一尸两命魂飞魄散的地方，本该是因为不吉利而换掉的床榻却被穆鸢留了下来。她如今坐在上头，屋子里头没有任何暖意的空气显得刺骨的寒冷，穆鸢却是只是略略紧了紧身上的织锦披风便是低喊出声：“你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
　　随着穆鸢的声音，一道略略明亮的光点从穆鸢背后飘起，而后迅速的飞到了穆鸢面前，穆鸢直接伸出手瞒出了一道黑气，似乎是托住了那道光点，而后它微微闪烁着，而后便是慢慢扩散成了人形。
　　穆鸢所弄出来的黑色雾气笼罩着那人的半个身子，而在人影从朦胧到清晰以后，睁开了眼睛，对着穆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