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是真的……”她喃喃道,腔中被一股巨大的失落绝望充盈,心头一窒,竟猛地吐出一口血。
只这么一下,眼前便阵阵发黑,随时都要晕倒,都要死去。
“这是你的结局。”甄鼎的声音响在耳侧,平静笃定地就像一个仲裁审判者。
穆长宁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目光放空,没有回答。
甄鼎悠悠叹道:“不想改变你的结局吗?你的,你伙伴的,还有害你的人,只要你想,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由这么一个冷硬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没什么蛊惑的作用,却平白让人觉得,他说的都是事实。
穆长宁动了动手指,闭上眼睛。
甄鼎还在不依不饶地说着:“那个家伙将你的命数气运都夺走了,你现在就是个凡人,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哪怕死了,轮回转世,来生也是个早夭的命,不趁着最后的时间做些什么,你难道就甘心这么结束?”
“跟我走进轮回台,我带你改变你的命运。”
穆长宁紧紧闭着双眼,身体的虚弱让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相信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死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她没有回答,甄鼎显得十分不解,“怎么,你不愿意,你就宁愿饮恨而终,带着满腔怨恨,死不瞑目?”
穆长宁终于开口了:“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什么仇什么恨什么怨,不都散了?”
“你……”甄鼎不可思议,语气十分失望:“本来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呢,原来不过就是个懦夫!”
“那前辈呢?”穆长宁问道:“前辈进了轮回台这么久,可得到你想要的了?”
甄鼎一窒,默了默轻叹道:“没有……所以,我在等有缘人。我以为会是你。”
“我吗?”穆长宁沉默了一下,低低轻笑,“甄前辈,我看上去像不像一个冤大头?就是特别好欺负的那种。”
甄鼎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穆长宁轻声叹息:“为什么我还活着?封奕对我用了夺情,将我的一切都夺走了,为什么还留我一条命?”
“看我可怜,怜悯我,所以让我多活一会儿吗?”
“你让我看自己的结局,看即将发生的事,就算这是幻象,我也设身处地感知了,经历了,也结束了。”
“我跟你不一样,今生事今生了,我不要去赌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也不要去追究回到那渺茫的过去。先前的一切,我尽力了,我心中很清楚,即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结局依然如此,不会改变!”
“身死道消何妨,我走到现在,看过许多风景,比起庸碌无为,我已得到太多,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走过的路,就算现在去死,遗憾有、痛恨有,但我至少对得起自己!”
甄鼎良久无言,穆长宁的声音也逐渐淡了下来,“我不要进轮回台,这永无止境的折磨,你一人受了吧!”
静止的识海波涛汹涌,沉在识海深处的金乌木棺材璀璨生光,从穆长宁的眉心,缓缓荡出一圈圈的金纹,金色殿堂支离破碎,所有的一切都在随风远去。
全身的力量在回归,苍老的容颜在重塑,她闭上眼,全身心沉浸在一种玄奥的状态里。
地面依然是一面硕大的镜子,然而此刻的镜子里,再也看不到那奢华的殿堂了,只清晰明白地映着三个人的身影。
甄鼎的,穆长宁的,望穿的……
“我赢了。”望穿咧嘴笑道,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分外可爱。
甄鼎死死盯着闭目打坐着的穆长宁,目光怔怔,“刚刚那是……”
“金乌木。”望穿挑了挑眉,道:“你认识洛南柯那个女人吧!”
甄鼎浑身一震,眸中猛地闪过一道惊喜,“你说谁!”
第203章 白灵界
穆长宁的周围灵光流转,七彩变换,脑中黑黑白白的景象变了又变,有的逐渐扭曲、化作虚无,有的愈发清晰、活灵活现。
到后来,眼前蓦地一黑,紧接着,又是一束光亮亮起,空旷的地面上,盘膝坐着成百上千的人,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服饰,有着同一张面孔,脸上的神情,周身的气息,每一样都那么熟悉。
她此时就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无数这样的穆长宁在盘膝打坐。
她穿梭在人群中,一张一张的面孔地看过去。
这些人,就像是她的复制体,完美刻画,完美复制,每一个都长得一模一样,找不出半点瑕疵不同。
她有种直觉,她被困在了这个地方,灵魂出窍,只有找到自己真正的躯体,才能从这里出去。
机会只有一次,这么多人里面,也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
她急得打转,在寻寻觅觅间满头大汗,找得头晕目眩,却依然真假难辨。
她坐了下来,与这么多穆长宁一起,盘膝打坐。
神色渐渐放松,表情逐渐舒缓,内心缓缓变得平静无波。她不再执着于寻找自己的身躯,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脑中阵阵放空。
她成了这成百上千的穆长宁中的一员,仿佛与周遭融为了一体。然而在她眼里,周围的一切却在远去,那些穆长宁,就像是破碎的镜子,一片片地碎裂,一寸寸地瓦解。
无数人都化作了虚无,到最后,也只剩下唯一的一个。
她睁开眼,那个穆长宁也睁开了眼,两人相视而笑,就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她霎时觉得浑身一轻,身子朝着那个穆长宁而去,两人合二为一。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一静一动,一虚一幻,破幻显真,明心见性,自入无妄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穆长宁才从这种玄妙的状态中出来,睁开眼的那一刻,眸中紫光莹莹流转,灵动生辉。
她清晰地感觉到紫元诀的功法又进了一步,破妄眼也略有小成了。
惊喜还没升起,穆长宁陡然看向一边,甄鼎和望穿正齐齐站在边上看着她,望穿一脸笑嘻嘻,而甄鼎却显得绝望而哀伤。
穆长宁站起身,地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光可鉴人,纤毫毕现,据甄鼎所说,这就是轮回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直问道。
甄鼎垂眸不语,望穿瘪瘪嘴道:“也没什么,我就是跟他打了个赌,赌你能从轮回台里出来。”
穆长宁怔怔地发愣,望穿这才将前因后果跟她叙述了一遍。
原来所谓的轮回台,其实不过就是一面幻象镜,那点将台上所记载的一切都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重来的机会,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轮回台,只是反反复复的轮回,让人一遍遍地经历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初时确实能让人产生自己确实改变了曾经命数的错觉,但到了最后,其实结局根本没有一丝撼动。
就算走了和从前不同的路又如何,殊途同归,这对未来的结局依然不会有分毫影响。
给了希望的曙光,到最后还是被人一脚踹下绝望的深渊。
可人哪,总是被各种不甘愤恨左右主导,他们终究是一遍遍地选择重来,等到终于意识认清到现实,却已经跳不出这宿命的纠缠了,只能在这无穷无尽的幻境里,承受着永生永世的折磨。
甄鼎是它的第一位体验者,很遗憾的是,在他之后,隔了十数万年,才迎来第二拨体验者。
他一人,孤单地走过了无数个这样的轮回。
“这轮回台便是我的身体碎片所化,他在轮回台里度过了十数万载的岁月,也算是轮回台的器魂了,想要把轮回台收回来,就得先把他给收拾了。”望穿说得漫不经心,悠悠然道:“所以我跟他打了个赌,我不出手干预你的一切,若你能跳出这轮回,他便心甘情愿将轮回台双手奉上。”
“从你们捏碎绿珠的那一刻起,轮回便开始了,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这轮回台中制造出来的幻象……”
穆长宁微微一愣,“那他们人呢?都被困在了轮回台里?”
望穿看了眼甄鼎,翻个白眼,“你自己问他!”
穆长宁望了过去,甄鼎依然瘫着一张脸,只是神色再也没有先前的波澜不惊了。
他伸手随意一挥,轮回台镜面上顿时出现了一副景象,从点将台一路走下来,那条长阶梯的尽头,许玄度付文轩他们,以及几个魔修,都在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眉头紧皱,神色痛苦。
“你们是这十数万年里,头一批进来的,而我被困了这么久,实在孤单,有你们过来陪我,往后多个人作伴,不是很好吗?”
甄鼎牵起嘴角轻轻一笑,“一起堕入这永无止境的轮回里,享受无尽的生命……长生,不从来都是你们所求吗,我免费送你们了,多好?”
穆长宁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你……”
“熟悉吧?”望穿抽抽嘴角道。
穆长宁狠狠点头。
这人说的话怎么跟洛南柯如出一辙啊!难道这种活了十几万年的老变态心理都这么阴暗扭曲吗?
谁要你这种慷慨赠与啊?你不过就是想拉个人陪你一起下地狱罢了!
望穿摇摇头,指着甄鼎道:“洛南柯就是他教出来的,换句话说,这个人是洛南柯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