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谦一指,笑着道:“所以五原城,又名白雾城。”
路遥见那城池巍峨壮观,隐于雾中,恍如仙境,而城门前车马不息,很是繁华。
王谦道:“山中不易耕种,前朝的工部却解决了这个问题,从地下取水,引河水倒灌,开山中沟渠,引水入渠,所以这里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已很是繁华。”
“这里的能人巧匠众多,有些技术,是我们那里的人也比不上的,可惜这里匠人的地位不高,又敝帚自珍,很多传承都慢慢会消失,”路遥道:“宿命吧,”语气有点可惜。
“走吧,进城。”王谦与她一道入了城,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客栈很高,推开窗,能看到山中的白雪,山尖顶上白皑皑的一片,山腰却有点灰暗,底部大山露出郁郁葱葱之色,极美。
有风吹过,带来一股寒意,让人头脑清醒,身上冰凉。
“可看出有何不妥?!”王谦道。
“有一股黑气,”路遥道:“你呢,可看出什么来?!”
“妖气逼人,此处当有大妖邪驻身,”王谦道:“五原城,地势独特,而且龙脉巨多,若有大妖隐于此处,确实不算古怪。”
“走吧,去城中看看……”路遥道。
王谦放下行李,与她一道下楼,街巷上倒是繁华,只是王谦注意到一点,家家户户好像都供奉着一座香案。他向来对这种事很敏感,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
路遥也闻到了很多香气,明明并非佛城,却香气缭绕,而很多百姓神情麻木,口中念念有辞,看上去颇为不祥。
两人走了两条街巷,便听到其中一家院中传来悲泣之声,只是明明十分悲痛,哭的声音却极小,很是压抑。
旁边的两户人家也是愁云惨淡,一个老人家立于墙下,颤着声道:“……造孽哟,哎……”
声音很是颤栗。
另一个妇人低声对老妇人道:“……嘘,莫说了,若被神灵听见,又是一场祸事。”
老妇人瞪了妇人一眼,道:“如此胆小,才,才纵恶为神灵!”
妇人不敢再说了,也不敢争辩,胆怯的忙忙的回了自家。
老妇人坐于院门前,一脸悲惨,一直呆呆的看着对面的院子。
王谦上前坐在阶下,道:“老人家,对面是怎么回事啊?!”
老妇人颤巍巍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算面善,便道:“你们是外地来的?!”
“第一回进城,带着孩子出来逛逛,没想到到了这里,听到老人家说的话,很是不解,故有此问……”王谦道:“老人家,对面是怎么了,如此悲伤,若有冤屈,可以告官啊……”
“告不了官,官府管不了,也不会管……”老妇人喃喃道:“五原城真的完了……”
见他不解,老妇人这才道:“不瞒你说,五原城自从几年前,突然冒出来一座神,说是神,还不如说是妖怪,他一开始只是偷走城中的孩子去吃,城中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只以为是人贩子拐走的,找了很久找不着,家家户户也就只能更加紧盯着自己的孩子,不放出门了,那妖怪吃不到人,胃口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猖狂,青天白日的竟然来了城中,又吞了几个孩子入腹了,城中就乱了套……”
“大白天的?!老人家可知是个什么东西?”路遥道。
“通体白色,形状如蛇,很巨大,像小山一样……”老妇人眼神黯淡,道:“它只吃孩子,并自称是五原山中的沉睡的龙,他说若要得安稳,以后必须定时以童男童女来祭祀,方会保这一城池平安……”
路遥听着已经是紧紧的皱了眉头。
“一开始是每年提供十个孩子,慢慢的他胃口越来越大,现在是一个月就要二十个孩子,有些人家,现在已经不敢生孩子了,城中官府拿他没有奈何,只能,只能答应他,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很多妇人就算怀上了,也会主动打掉,总好过生下来养大些被那怪物吃掉好……”老妇人喃喃着道:“孩子越来越少,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了,他的目光就盯上了更大些的未嫁未娶的童男童女,甚至……他要美貌的姑娘,以一逞银欲,也不知那种体形……哎,去的,没有回来的,基本上最后都被吃掉……”
“城中这几年孩子一般过了十岁就要嫁出去了,就怕留久了,多生事端啊……”老妇人哭了起来,抹了下眼泪,道:“对面是我夫家弟弟家的孙女儿,不过才十二岁大,之前一直未成婚,是因为早有婚约,故一直等待,我夫家也一直催着男方早日迎娶,怕夜长梦多,对方就以孩子未中举人推辞,一直就拖到了现在,现在,却真的生变故了……”
“怎么回事?!”路遥道。
“人心难测,定的亲事男方已经十六岁,比侄孙女大四岁,今年一中举,就一直故意迟迟不肯应下婚事,我们才知道,是他们家反悔了,他家原本也是一般人家,现在鲤鱼跃龙门,就反悔了,却害了人啊,老身真是恨他家,就算想要反悔,也该早点儿,不该这样拖延的……”老妇人拍着胸口难受的道:“这孩子就被那妖物盯上了,说是要献上去,若早知如此,也该早早的将她嫁出去,哪怕嫁与一个老人,也有命在,可是,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第197章 心中有佛
王谦道:“为何偏偏盯上她,城中这么多人,那妖物缘何盯上她?!”
“是有人使坏,”老妇人抹了抹眼泪,道:“那小子中了举,被城中的知府娘家舅子看上了,要招为婿,听闻他文章学问样样俱好,说是以后定能进士及第,所以就与他们通了气,要招婿纳彩,又嫌他有婚事,闹的他家不好看,所以,竟然就想害了侄孙女,不是要退婚,而是要她死啊,如此歹毒,还说是什么学问人,这样的人,怎么配,怎么配中举啊,老天不开眼呐,害了这命苦的孩子……”
“妖物虽毒,不及人心至狠至毒!”路遥冷笑道:“知府娘家舅子,是哪户人家?!”
“那家姓鲁,知府姓马,马知府是外任到来的,鲁家却是五原城中大户,两家结合,这五原城,就是他们独大了……”老妇人泪水涟涟道。
“如此说来,那妖物向城中要人,也是这两家纵容,甚至是助纣为虐的了!”王谦道。
“正是。”老妇人道。
“不以除妖为己任,反而利用此妖,奴役百姓,获取利益,简直可恨。”路遥冷静了冷静道:“那鲁家要招婿的娇女是谁?!”
“听闻是鲁家二女,很是娇惯,那样的人家,女儿家如同花儿一样的,我们平民人家的女儿就低贱多了……”老妇人红着眼睛道:“如若不是鲁家人想要这桩婚事,也不至于视我家侄孙女如眼中钉,肉中刺,非拔不可。”
“什么时候要送走?!”王谦道。
“明日一早就要送走了……”老妇人黯然的道:“可是,我们寻常人家,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呢,就连左邻右舍都避而不敢议,更别提去抗争了,大家都已经认命了。”
“只是,现在认命,就要一直认命下去,直到有一天那妖人盯上青壮年,再到耆耆老者,如此纵容,岂有善果啊……”老妇人一双混浊的眼睛,却看的极为通透,只是眼中同样有着无能为力,还有不甘心。
王谦起了身,拉着路遥离开了小巷子。
路遥听着哭音,如此的令人心碎,她脸上极为不忿,握紧了拳头,面无表情的道:“身为女人,却要去迫害另一个女人去死,我们且先去会会那鲁家二女……”
王谦回首看了一眼老妇人,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盯着对面的院子发呆,心中也有点难过。
善良而知大善大恶的老妇人,明知真相,却无能为力的老妇人,让人心情压抑。
只怕她现在这般看着院子门,根本不敢走进去吧,进去安慰女孩子什么呢,叫她认命,太残忍,跟她告别,也做不到。只怕什么也做不到吧,更是没有希望,根本连给女孩子希望的能力也没有……
她就坐在自家的台阶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令人心碎不已。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王谦道:“走吧,若是赶在天明前解决了,也就不必再牺牲这个女孩子……”
“妖物易除,人心之恶却难拔,”路遥道:“如果那个女孩子,毫不悔改,我当如何?!”
“杀了她。”王谦道。
路遥不说话,眼神黯淡,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在此世道越陷越深。
王谦道:“你虽不能代表正义,可是,至少不能如那些人一样纵恶为患,小遥,你要明白,这个世道总需要有些人,手染鲜血,手没那么干净,用心中的义去洗一洗这个荒谬的世道,你不是正义的使者,你只是必须要这么做。逃无可逃,除了我们,还能有谁这么做呢?!此举,不是为王道,而是为心中的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