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头在他怀里,生怕他走了一样,顿时不管不顾伸手就紧紧拥住他,一声不吭。
晚风吹起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往四处飘散。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然后被拖得很长。两人衣角交缠,发丝扬起,像是一幅极美的画卷。
苏折微微弯下身,一手箍着沈娴的腰,一手擒着她的肩膀,将她抱进怀里。可他还是阻止不了,她的双肩在自己怀里轻轻抖动。
衣襟泛着湿润的痕迹,凉凉的。
那是沈娴闷在他怀里哭了。
她有些不清醒,大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低低地咽着问他:“是不是有别人像我这样抱着你,你是不是也像抱着我一样抱过她?以前我们所做过的所有亲密的事,你是不是都和别人做过了?苏折……你是不是再也不属于我了?”
她从苏折怀里抬起头,眼窝里泪痕遍布,她倔强地盯着苏折,又问:“她是不是抚过你的眉眼,她是不是碰过你的衣襟,她是不是吻过你的唇,她是不是像我一样在你怀里哭泣?”
苏折心痛地拭去她的泪痕,道:“沈娴,你醉了么。”
“我没醉。”沈娴迷蒙着双眼,道,“你回答我,是不是?你和她成亲了?你们完成了成亲仪式,你们做了正式夫妻了?你就这么愿意和别人在一起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我已经在很努力地变强,等我强到所有人都怕我的时候,我定要北夏把你双手奉上归还给我!”
她揪着苏折的衣襟,嘶声问他:“可你为什么就不再等等我!”
这才是她心底里最真实而又痛苦的声音。
她想守得他长安,可最终她还是想亲自守得他长安。人就是这样,生出执念以后是很难再被理智所磨灭的。
所以平日里她只能狠狠压抑自己,把这样的想法掩藏起来,生怕别人察觉。其实是更怕自己动了这样的念头过后,就会变得贪心。
因为她太想要他了,却又太害怕伤害他了。
在那样不可告人的私心里,她一直希望能有那样的一天,等她有足够的能力以后,可以再也不用他为自己遮风挡雨,再也不用害他受伤。她可以尽自己所能去守护他。
她从来就没放弃过。不然她靠什么坚持到现在的呢?
可是,她发现,还没有等到那一天,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像是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再也隐忍不了,第一次在苏折的面前彻底崩溃,哭得这样伤心。
肝肠寸断是个什么滋味,大抵苏折是领悟到了,在看到沈娴这样哭的时候。
“你很清醒是不是?”苏折捧着她的脸,道,“如果你很清醒,那你给我仔细听着,明天你若是把我今晚跟你说的话忘了,我绝不饶你。”
苏折抵着她的鼻尖,与她呼吸咫尺,字字清晰入耳,道:“我怎么没在等着你,你又怎知我不希望你可以等着我。我盼着能与你相见,我盼着能有朝一日自由地踏上你大楚的疆土。看见你身边围绕着众多男子,我气糊涂了才说出那样的话,什么瑞王妃,什么夫妻和睦,真若是那样,我还纠缠你做什么。”
“最终还是你能耐,差点被你气死。你就是能让我一边生气,一边后悔。沈娴,我不喜别的女子,更不喜有了心仪的人以后还随随便便另娶之。所以我不曾有什么瑞王妃,我整日独守空房,我更不曾抱过吻过别的人;亦不会允许别人像你一样碰过我的衣襟、摸过我的脸,你听明白了吗?”
沈娴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轮廓。
苏折道:“我一直等着,当初是你搅坏了我的婚礼,上京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女子,往后只怕没人再愿意嫁我为妻;为了最后不孤独终老落得那么凄凉,所以我一直等着,等你负起这份责任。你的那些后宫……”
苏折原想等她自己说,只是沈娴良久都没有反应。苏折俯下头去亲她时,她轻声呢喃着:“苏折。”
那一声呢喃,带着淡淡的沙哑和缱绻,倦极累极,却动听至极。
将将碰到她的唇,她双眼一闭,却睡倒在苏折怀里。
苏折将她抱住,叹了一声,道:“算了,反正我要的是你。”
这时安静的周遭才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大约他们是觉得,今晚见证了一对有情人从各怀心事到重归于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第688章 以往你定常常这样赖我的账
这一晚她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潜意识里警醒自己,今晚留下的回忆是不错的回忆,等到明天起来,一定不要忘记。
一定不要忘记。
这就跟做梦一样,梦到很有价值的东西的时候,便会潜意识从旁提醒自己等梦醒以后千万不要忘了。可真等梦醒以后,却又一切无处可寻。
第二天沈娴醒来,颇有些头晕脑胀。她一睁眼便看见苏羡守在她床边,手里捧着解酒汤。
苏羡把醒酒汤递给她,问:“昨晚玩得开心吗?”
沈娴不自觉地笑了笑,道:“开心。”
可后来一上午脑袋都处于呆滞状态,沈娴只知道自己昨晚是开心的,可究竟怎么个开心法,她忘了。
她便坐在廊下,敲着脑袋,想啊想。
自己朦朦胧胧地想起,昨天晚上她与苏折约会,那时候戏园里的戏早就结束了,苏折就带她去了海边,烤螃蟹吃。
再后来的记忆便是一片混沌。
关键是,她隐约感觉自己最开心的事不在前面,而是在后面。
苏羡在院里进进出出几次,每次都看见沈娴在敲脑袋,便板着脸道:“别敲了,想不起来的就是敲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
沈娴眯着眼,有些伤感地看着苏羡,道:“可我总感觉,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临近中午时,苏折来到沈娴院里。见她坐在廊上,阳光渐渐爬上回廊,刻画着头顶瓦檐的形状,照亮了她的裙角。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方才出声道:“酒醒了?”
沈娴一顿,抬起头来冷不防看见苏折,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心慌起来,连忙起身转头就往屋子里走。
“这么怕我?”苏折便也走进庭院中,悠悠然的样子。
沈娴随口道:“我进去换身衣裳。”
苏羡从旁提醒:“你早上才换过,不用担心,不算仪容不整。”
沈娴一只脚踏进屋里,一只脚还在门外,回头面瘫地看了苏羡一眼。这家伙,是她肚里的蛔虫么,怎么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好笑的是,她看见苏折来的这一刻,心里竟真的是担心自己仪容不整……
遂她又收回了腿,端着一副面无表情转身回来,看见苏折站在太阳底下,皮肤被照得有两分透明的样子,整个人却是无可挑剔的。
他微眯着如墨深沉的眼,眼角似有狭促笑意。
沈娴道:“你又来干什么?”
“快午时了,我过来用午饭。”
苏羡很上道地从廊边爬起来,扯了扯自己的小衣服,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边道:“我去叫人传膳。”
苏羡这一去,就许久没回来。
沈娴觉得无所适从,而且莫名心虚。但转眼一想,又觉得这样的心虚来得实在没有道理。说好了昨天最后一次约会,等今天就好好说再见的。
沈娴一想到要和苏折说再见,心里就十分压抑。好像他不该这么早来,他可以晚点来,或者明天来,甚至后天来,直到她离开的那天再说再见也没关系。
这放纵约会一次,对她的影响还真是大。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舍不得。
沈娴若无其事道:“你过来用午饭,是要和我吃告别饭吗?”
苏折窄了窄眼帘,幽幽盯着她道:“昨晚的事不记得了?”
沈娴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心里一紧。果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不然他会是这种眼神?
于是沈娴脑子一抽,张口就道:“记得啊,我怎么会不记得!”
苏折略扬了扬眉梢,“说说,都还记得什么。”
“我当然记得我们在一起吃夜宵啊!”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全忘了。
沈娴懊恼道:“你问这么多作甚,昨晚你不是也在,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苏折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平平淡淡道:“昨晚在我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的人,是你吧。”
沈娴一听,神经顿时都绷直了,嗤笑着摆摆手道:“不可能,我不是那种人。”可一见苏折眼神莫名的有些渗人,她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脊梁骨,又强自镇定道,“就算有一点那样的征兆,那也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发挥不正常,你不要放在心上。”
苏折就笑了,“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娴面目一瘫,“你试探我?”
苏折便一步步走上前,漆黑的一道影儿压在沈娴的上方,阴凉且沉郁。苏折道:“我让你给我记在心上的。”
一股压迫感袭来,先前这人还似和煦的阳光,可转眼间好像就变成了暴雪风霜。
沈娴身子往后仰了仰,正想缓缓撤退,嘴上不甘示弱道:“你发这么大火作甚,我不过就是忘记了一点点事,说不定过后就会想起来。你还忘记了这么多年的事呢,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我要是与你计较,我是不是早该气死百八十遍了。”
“你还挺能说。”苏折不吝对她笑,可那笑容里的意味就有些危险了。
沈娴心里漏了几拍,刚想从廊上爬起来,怎奈身子往后仰得过甚,一时腰杆不够硬,直接就倒了下去。
她瞠了瞠眼,看着苏折倾身过来,顺手就扶在她的后脑,避免后脑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