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被掩埋在下面的尸体一具具掏了出来,在雨天里泛出几分晃眼的惨白,有的带着刺目的血,沈娴的脸色也跟着一点点白了起来。
这样的一个小村子,几十口人命,大家翻来覆去地找了许久,能找出来的只有尸体,没有一个活着的人。
沈娴脚下有些虚软。
前些日苏折还跟她说,只要她尽心竭力地救助秋涝里的百姓,帮他们安顿下来的同时,也能收拢人心、助长声望。
可是当沈娴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也只能感到阵阵的力不从心。
别说那么多在洪涝中流离失所的灾民,就连眼前这个小小的村庄她都无能为力。
到下午时分,雨停了。
霍将军也不忍见这一个个村民曝尸荒野,便道:“公主,老臣命人将他们埋了吧。”
沈娴应了一声:“好。”
随后士兵们便找了个旁边的空地,挖了坑,把村民全都埋进去。
苏折道:“阿娴,生死有命。”
贺悠亦道:“对,你别难过。”
沈娴不语,过了一会儿神色一震道:“你们听,那地下是不是有声音?”
贺悠不明所以,凝神细听;苏折已经听到了,顺着声音就朝那边走去。
沈娴和他用力地扒开所有阻挡物,这个地方方才已经找过了,没有任何发现。可是现在,那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沈娴用手去挖泥地,挖了几尺的样子,发现下面竟还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勉强被一截横梁给撑住了重量。
三人齐心协力,把那空间给刨了出来,沈娴一把掀开横梁,看见下面躺着一个小孩,还有一条奄奄一息的黄狗。
那微弱的声音正是狗发出来的,它身体被压得变了形,连站起来都不能。在看见沈娴他们来时,它双眼里泛出湿漉漉的光泽。
黄狗用嘴费力地叼了叼小孩,沈娴当即把那小孩给抱起,移到平地上,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叫道:“苏折,快,快救他,他还没死!”
两人齐心救治这个孩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孩子救了回来。
贺悠默默地下坑里把那条狗抱出来,捧到沈娴面前,问:“沈娴,你能够救救它么?”
黄狗没再叫唤,张着的眼也没再闭上,眼角隐约有泪痕。
沈娴伸手去摸了摸它的头,手往它眼上抚过,黄狗安静地闭上了眼。
沈娴张了张口,有些喘着气,沮丧地坐在泥地里,轻声道:“我忽然还真有点难过。”
贺悠说,“我也有点。”他抱着那条黄狗起身,朝霍将军走去,“我去叫师父连它也一并埋了。”
在天黑之前,一行人返回了城里。
城里的军民翘首期盼,希望他们能够救回一些人,只是没想到最后却只救回了一个小娃娃。
大家在灾难困苦中同病相怜,无不感到惋惜。
回来以后,沈娴灌下了几碗驱寒汤,仍是感觉到今天的雨冷到了她的骨子里。
她和苏折、贺悠三人围着火光而坐,一身泥污,锅里正烧着水,等水烧热以后拎回房里去清洗身体。
谁都没多说话。
直到锅里有热气冒出来了,苏折才道:“贺公子,你先拿回房洗吧。”
这种事本来应该是沈娴先的,但贺悠知道苏折是想把他支走。
他便起身舀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把热水舀了出来,又注了冷水在锅里。
沈娴往临时搭建的灶膛里放了些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贺悠走后,苏折才轻声道:“虽说只救回了一个孩子,阿娴坚持要去的这一趟没有白去,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而来的。”
火光闪烁在他的眼里,苏折又道:“之所以感到难过,是因为阿娴渐渐有了爱民怜悯之心,这是未来大楚之福。天灾人祸,并非只有这一个地方,这里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可见一斑。
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就是国富民强,来日只有国富民强,才能应对这样的灾害,才能最大限度地转移民众,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沈娴侧头看着他,他说得很平静,却有一种无形的坚定。
沈娴问:“我能够做到吗?”
“为何不能,”苏折道,“当今皇上执着于党派纷争,各地方贪官污吏只手遮天,百姓过得并不富足。想要做得比他好,不是一定要经天纬地之才,而是要有一颗爱民之心。”
沈娴道:“光是有爱民之心就够了吗?那先帝仁德,有爱民之心,为何大楚还要易主呢?”
“逢在乱世,当然不止要爱民之心,更要有争权夺利的野心。”苏折风清月白道,“阿娴,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来帮你夺。”
苏折的话总能碰到沈娴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娴莞尔道:“其实你比我更适合统领四方、玩弄权术,你干嘛要推我上来?”
苏折扬了扬眉梢,清浅道:“大楚的天下还是姓沈的,我顶多只能做个贤内助。”
“苏折,有朝一日,难道无上的权力和天下摆在你面前,都对你没有任何吸引力吗?”
☆、第301章 他的私欲
苏折轻声细语道:“自古以来为帝王者,权力和至高的地位,一半用来治理国家,一半用来满足私欲。我的私欲不在天下,只要能守护好你就行。因而天下于我,又有何用。”
沈娴怔了怔,在火光下颤了颤眼帘,她轻轻垂了眼,勾唇浅笑。
苏折说,“将来你若登上那高位,我便再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你们母子了。阿娴,你有私欲吗?”
她蓦地笑得有些眼角发酸。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沈娴长吁一口气,仰头看屋檐外的天,道:“我怎会没有私欲,我唯一的私欲就是与你长厮守啊。”
苏折轻轻地笑,声音动人至极,“还好,这样的私欲还不至于动用帝王的权力和地位,你可以把这两样东西全部用来造福大楚,国富民强总有一天能够实现。阿娴,水热了。”
不等沈娴回答,苏折便把热水舀进了桶里,再重新注入冷水,沈娴添了柴火继续烧着。
苏折拎着水,道:“走吧,我帮你把热水拎回房间。”
沈娴自己要来提,道:“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你伤才刚好,还不能提重的。”
“已经基本无碍了。”
苏折不给她自己提水的机会,转身便走在前面,沈娴只好跟在他后面。
进房以后,苏折问:“水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烧一桶来。”
沈娴道:“已经够了。我省着点洗就可以了。”
给沈娴提完水,苏折这才回去舀水给自己回房洗。
这夜已经很深了。
今夜难得没再下雨,云城里万家灯火渐熄,是个平静的夜晚。
说起来,苏折和贺悠离京时,随行的仪仗队,虽然一直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可后来总算也安全地抵达了边关。
仪仗队是皇帝派来的随从,霍将军不敢怠慢,便一直优待安顿着。
眼下他们从玄城赶到云城,总算是和仪仗队打了照面。眼下仪仗队也纷纷被安排在这府邸里。
仪仗队里难免有皇帝的眼线,霍将军把他们进这府邸里,也有方便看管的意思。
外头民慌兵乱,未免引起麻烦,霍将军下令仪仗队里的所有人都不得随意出府邸。
恰逢今夜雨停,便有仪仗队的头目偷偷摸出了院子,来到无人的院墙下。
墙上停靠着一只鸽子,正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那头目招了招手,鸽子便飞停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取出怀中的信便准备塞进那信筒里。
正在这时,身侧冷不防响起一道平淡无波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头目一吓,扭过头去,见是苏折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喉咙有些发紧道:“原、原来是苏大人。”
他一直很警觉,可是苏折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竟浑然不知。
苏折着一身黑衣,衣上无半分泥渍,气息有些清润。那双狭长的眼,不辨喜怒地落在仪仗队头目身上时,让头目感觉森冷如鬼。
苏折看了看他手上的信鸽和没来得及塞进去的信,道:“你要送信,何须这般躲躲藏藏,明日找信使给你送去驿站,再一路送回上京即可。”
头目干干应道:“苏大人说得是,属下只是见今夜雨停,不然明日又下雨,还得劳烦人家。还请苏大人莫要见怪,属下也只是履行职责。”
“信上写的什么?”苏折若无其事地问。
头目凛了凛,道:“请恕属下无可奉告。”
贺悠洗过澡以后,清清爽爽,可是他却饿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他便出门来找点吃的。
没想到将将路过回廊,便看见院墙脚下有人。
贺悠定睛一看,发现是苏折,和一个仪仗队里的人。他下意识地就想出声问,他们在这个地方鬼鬼祟祟地干嘛。
然而贺悠和来不及出声,苏折冷不防就抬眼朝他平直看过来,顿时就发现了他。
苏折的眼神深沉如墨,依旧平淡无波。
这时苏折略诧异的口吻开口道:“静娴公主怎么来了?”
沈娴?贺悠四下看了看,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啊。
那仪仗队头目见苏折看向他侧身后,以后真的是静娴公主也来了,便连忙回头去看。
可正是这一刹那,贺悠心惊胆战地看见,苏折抬手便从后捏住那头目的脖子,随之咔嚓一声,头目的脑袋就在苏折的手上被扭歪了去。
头目都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苏折手一松,他便软哒哒地倒在了地上。
信鸽受惊想要飞,苏折抬手便轻而易举地捏住了信鸽的脚,使得它再怎么扑腾着翅膀,也无力飞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