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清冷,像是山间的流水,每次听这个人说话,姜离不得不承认是一种享受。
姜离动作一顿,笑了笑,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轻声道,“明天的火车。”
随后还不失幽默地开了一个小玩笑。
“如果先生愿意的话,我可是愿等着先生来找我私奔。”
这是一种暗示,也是给对方的下台。
兰州拽着斗篷的手没有放开,大红色的照映下,手显的苍白骨节分明。
他说,“好。”
姜离听见他说了好,这一刻心里不是没有波动。
这证明这个如冬雪一般的男子在压着心里的不安,和他自己的未来,想与姜离赌一个未来。
这对待一个整日以戏为生,在戏里看透了不少人生的人来说,已是做出了一个很大的抉择。
她听到了笑了,如往常的那般,笑脸吟吟,上挑的眼尾都是翘着尾巴的狐狸,达成了某种心愿。
“那明天火车站见。”
兰州松开抓着斗篷的手,笑了笑,是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脸上带着自我打趣的笑,“但愿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姜离笑着回道,“与顾大帅的千金谈一场恋爱,可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相反,你很明智,毕竟她人长的的确很美。”
嗯,这个自夸很是自得,兰州听到后,也不由一笑,这真是眼前这个女子的风格,不羁且爱美的很。
……
第二日,是火车出发的时间,天飘着小雪,融化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的。
车站的人很多,现在风声鹤唳,平城这位置太过靠前,虽有顾大帅镇守,但终归太过风险,打仗指不定就是被当做杀鸡儆猴的。
因此这段时间火车票格外紧俏,再过一段时间,真走不了也说不定。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一切,兰州才没有过问姜离如此紧急离开平城的原因,这说明连顾大帅都没有保证能打赢这场仗,且平城极有可能会被牵连,卷入战场。
姜离没有带很多东西,唯一一个小皮箱也不在她手里。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是顾大帅派过来保护她的练家子,惯会使木仓。
姜离一进火车站的候车区,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于万千人中,有些人天然耀眼。
穿着一身粉红绣白边的长衫,文质彬彬,脚边放着一个小皮箱,低着头,温雅的笑着在对身边的一个小孩儿说话。
也只有这人能把这颜色穿出不一样的味道,不女性,反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尔雅。
姜离对着远处挥了挥手,走了过去。
“谁家的小朋友?”
她调笑的看向瞬间躲在兰州背后的小孩子。
兰州摸了摸身后男孩儿的头,笑的无奈,“你可别逗他,他性子羞涩。”
姜离眉头微挑,“哦,原来是我家兰先生的。”
兰州浅笑,不可置否,“嗯,是你家兰先生的。”
第19章 霸王别姬(九)
好像突然就一下子,面前的男人就放开了许多,就目前来讲,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对待姜离偶尔的调戏进行还嘴。
神情自然又平淡,没有丝毫的突兀之感,仿佛两人认识了许久。
火车不久就来了,从老远处就传来了独属于这个年代火车的轰隆轰隆声,像是一声惊雷,原本闲适无奈围在一起的人们顿时拎着大包站了起来,向站台的铁轨处围来。
车是那种绿皮火车,古老而又沧桑,前头冒着黑气。
等上了车,空气很沉闷,带着股湿意,兰州嗓子敏感,止不住咳嗽起来,握着拳头放在唇边,脸颊上都出了红晕。
姜离见状不禁有点担忧,毕竟这人是靠嗓子吃饭的。
“没坐过火车?”
兰州慢慢地点了点头,才回道,“也许是才进来,不太适应。”
“这车上人员混杂,空气是太浑浊,等下去了包间就好了。”
姜离接着就把那个叫小六的孩子推到了随行保镖的那个包间,端是无情,小六只能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带着微微担忧的看向还在不停小声咳嗽的兰州,得到的只是被安抚的摸了摸脑袋,男人声音清亮很温和,他说,“小六,你也该长大了,不用太担心我。”
小孩子只能忍着眼泪,委屈的进了旁边的隔间,看的姜离充满了罪恶感。
她看向兰州,挑了挑眉,“这是你家的亲戚?”
“倒是水汪汪的,像个小姑娘似的。”
兰州看了眼坐在对面,无奈道,“他是老管家的幺子,小时候大病过一场,难免被娇养着些,性子就变得害羞起来。”
姜离脑袋里浮现出那个穿着一身青衫,瘦削的像要疾风而起的老人,古板而有教养的,并不像会如此把自己的孩子教成如此的模样。
不过,凡事不能看表面,汤圆都还有芝麻馅的呢,人永远无法用一句话准确的概括另一个人的性格。
到了包间,有木门隔着,里面也经过打扫,不是很脏,空气比外面走廊清新不少。
她把兰州放在包间里后,就说了句,走了出去。
前方火车的分节处有热水,姜离给兰州打了一杯回来。
“喝点水,暖暖,说不定会好上很多。”
兰州看见回来的姜离却像是舒了一口气,浅笑道谢,修长的手指裹住了杯身,就像艺术品一样。
火车到上市要花上十个小时的时间,早上出发,晚间大概就能到站。
中午的时候几人去了前方的餐厅用餐,餐厅里人很少,只有寥寥几个穿着讲究的人埋着头一边用餐一边在看着最近的报纸,眉头紧锁,可见目前的形势并不乐观。
姜离几人低调地走进去时还是引来了几个人的注目,姜离看了眼周围,对身边的人说了声,准备把食物打包带到包间后再用,火车上的人员太过复杂,她可不想在这关键时刻被有心人注意到。
依旧是姜离和兰州一个房间,饭间过后,车上也无聊。
兰州的喉咙倒是好了很多,没再怎么咳嗽,姜离也放下了心来。
想着反正也没事干,就与兰州交谈起来,尽管一人是留洋回来的海归,一个是专注戏剧的名伶,但两人之间的谈话并没有所隔阂。
就姜离来说,有一段时间她的课程就是中国戏剧的发展状况,由浅入深,她在这门课上得到了不低的分数,可作为一个才刚留学回国的小姐来说,懂得这么多的传统京剧知识并不合理,姜离就提及了外国的舞台剧,姜离以前看过不少舞台剧,对其也有不小的研究,再说这原身在国外也陪同好友参加过一些舞台剧,姜离并不担心以后会露出破绽。
偶尔她也会将一些国外的传闻,用一种浅显而略带幽默的语气,她可不想因为讲起国外的生活时被兰州认为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炫耀。
任何谈话最终都是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有时候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和用词将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倒是兰州的的博学出乎了姜离的意料,眼前的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时期地域的差异变得泯然众人,基本上姜离说起一个话题时,兰州都能接上说几句,她不由想到男人那间大书房里的几个超高大书架,只能说,有些人的成功并不是偶然,而是理所当然。
“我听说梅大家明年春天会到香港拜访一位好友,到时候你可以和他聊聊。”
这是姜离看到兰州谈及戏剧时那脸上的笑意才忽然想起的,那位梅大家的老友与顾凛也有莫逆之交,小时候顾音徽经常被顾凛带着去串门,按理说起来,顾音徽小时候与那位有名的京剧表演家见过几次面,是个眉眼如画,气质如兰的公子般的人物。
兰州一愣,脸上的笑容却是淡了下来,用一种感叹的语气,“音徽,你总是这般做,会让我我欠你良多,你没必要如此对我,毕竟我未曾与你做过任何事。”
嗯,男人的神色很认真,姜离不由想到,难道自己真的让兰州感觉到愧疚。
姜离脸上的笑意未消,眼尾上挑着,回问道,“那你有什么想要为我做的事吗?现在补也可以,这样不就全了。”
“还有,尊敬的兰州先生,你难道不知道,爱情并不是对等的,总有一方付出的多些,而我甘愿做那一方。”
兰州苦笑,“音徽,你让我自惭形秽。”
姜离反问,精致的眉眼里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却又放在心上,“是因为你不够爱我吗?”
“那么如此,你并不需要因此内心收到煎熬,那只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而已。”
不管怎样,兰州这个反派倒是言行合一,他不会与你玩感情游戏,他可以直接得表示我没有如此深爱你。
也许是姜离的话有所作用,或者是兰州真的因为这么一个大小姐的真心而感动。
兰州说了一句话,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自我预言。
“音徽,总有那么一天,我会难以离开你。”
接下来的时间,像是打破了某种隔阂,两人间的谈话越发的放开了,或者说是对于兰州来说,放的更开了。
然而,又火车又行进了一段旅途,却是在一个中途站停了下来。
有列车员一个个敲门告知,说是大雪封路,前面已经难以通行,所有的旅客必须在此站下车,另寻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