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宗恪没放过自己,无论厉婷婷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那些眼熟的面孔,包括曾经在珠帘之外,秘密接了她的懿旨去杀人的那几个……
但是现在,没有珠帘了,也没有了懿旨,只剩下无数双眼睛,在明处或暗处盯着她,冷冷的。
事发之后两个月,厉婷婷一直无法安然入睡,几乎每晚都会头疼,只能迷糊一两个小时。她也尝试过适量饮酒、灌牛奶什么的,但是效果都不大,厉婷婷走投无路,只好求助一个在心理医院工作的好友,悄悄给她开些安眠药。
朋友还是她在《樱学苑》杂志社画插画时,偶然结交的,是老板程卓峰的侄女,名叫程菱薇。
“这些药,不好吃太多。”她对厉婷婷说,“如果是别的问题引起来的,还是尽量去医院查一下吧。”
厉婷婷苦笑,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说自己没什么病,一般医院又很难开出这些安眠药剂,所以只能求助熟人。
“你是心情太差了,过分焦虑,睡眠才不好的。”对方说,“还是把阿沅叫来一块儿住吧,彼此也有个照顾。”
彼时,阮沅早已搬去了蓝湾雅苑,但是这些细节,厉婷婷不好对外人说起。
“总睡不着,人容易发疯,我还是先把失眠症搞定再说。”她勉强笑道,“放心,保证不给你惹乱子。”
出来医院,厉婷婷依然看见那些黑衣人,他们站在对街角落里,戴着墨镜,无表情的望着她,幽魂般久久不散。她甚至记得其中一个的脸,那是姜啸之的手下干将,名叫游麟的。
……甚至当初,也一度是她的手下干将:明祯七年秋天,游麟曾在皇后的授意下,设计构陷了靖海公的一个政敌,最终让那人锒铛入狱、死在锦衣卫的酷刑之下。
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而且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周太傅等元老的坚决反对,宗恪不得不禁止了皇后的干政。
想着这些陈年往事,厉婷婷拎着包,站在医院门口,不由神情恍惚。
她还依稀记得,那人叫苏毓鹤,也是降臣,但和林展鸿不同,是那种真心归降、一心渴望借新旧交替的机会往上爬的官员。所以当年他抓林展鸿的把柄,也抓得格外凶狠,大概是期待以昔日同侪的尸骨,赢得新主子的欢心。
然而可惜苏毓鹤弄错了,宗恪性格宁折不弯,这种君王,不可能喜欢出卖故人的臣子,所以厉婷婷当年才敢肆无忌惮的下手。苏毓鹤和蓄雪楼的名ji李眉娘相好,某日趁着苏毓鹤酒醉,李眉娘哄他随意写下几句讽刺狄虏、感怀过去的诗,又亲自作证说,苏毓鹤酩酊大醉之后,抱着景安帝当年御赐给他的明珠宝刀嚎啕大哭,说了很多放肆的不臣之语……
这一切的幕后“导演”,就是锦衣卫的游麟。
事后,萦玉一度担心李眉娘会在审讯中翻供,但是游麟说,不会的。
“她对苏毓鹤,是有情,只可惜还没到愿为他丧命的份上。”
游麟的语气很冷,之前苏毓鹤巴结姜啸之的那副嘴脸,曾让这些锦衣卫们暗自冷笑。姜啸之喜怒不形于色,对苏毓鹤一向保持着最基本的同僚礼仪,如今既然皇后厌弃此人,那他就让手下小孩子们去办这件事,也没什么。在姜啸之看来,苏毓鹤案,只是天子安抚新婚皇后的小玩意之一。
说到底,苏毓鹤不是狄人,也不是朝中不可取代的重臣,身后更没有复杂难动的势力。
若换了安平侯这种太后亲眷,哪怕皇后再如何厌弃、恨得食之肉寝之皮,他也不敢让手下人去动对方一根毫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自行车铃声催促厉婷婷让路,她这才醒悟,从往昔回忆里拔出来。
游麟他们,仍旧在不远处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冷着脸继续往家走。到家门口,厉婷婷站住了。
自家楼下站着的那人,是元晟。
厉婷婷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兄长。
和宗恪一样,他也把头发剪了,却没穿西装革履,只穿了身黑色短外套。
一切都改变了,他的发型,衣着,甚至包括脸上的神情。
那是哀恸而愁苦的,略带些愧疚的神情。
厉婷婷站住,等着他先开口。
元晟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萦玉……”
“抱歉,先生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厉婷婷淡淡地打断他,朝着自家单元楼走去。她看得见,元晟那张脸顿时血色全无
他一把拉住厉婷婷的胳膊
“萦玉,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
元晟看起来很痛苦,而且他激动得说话颠三倒四,这让厉婷婷不由心潮起伏:她的这位兄长,不是泰山崩于面前都不抬一下眉毛的么?
厉婷婷故作惊奇:“这位先生,你说话很奇怪,素不相识的,你找我干什么?”
元晟嘴唇在发抖,却终于松开了手。
“我知道你心里还在生我的气。”他颤声道,“萦玉,你原谅我,我错了……”
他还没说完,厉婷婷却笑起来:“你怎么会有错呢?错的当然是你妹妹,谁叫她嫁给狄虏,又生了个狄虏崽子堂堂的湘王,光复大业的义军领袖竟有这样的妹妹,岂不是奇耻大辱?”
元晟的脸色,一霎时变得青白难看
“萦玉,是我错了当初我不该说那些浑话、伤你的心。既然你都想起从前了,那就别留在这儿了,和我一同回楚州去好么?”
厉婷婷静静看着他,然后淡淡道:“这位先生,你最好记住:元萦玉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她说完,看也不看元晟,继续朝家走去。
元晟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萦玉”
厉婷婷心里一阵强烈烦躁
“放开我”她尖叫着甩开他,“元萦玉已经死了你听见没有我不回什么狗屁楚州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趁早带着你那副忠贞爱国的脸孔滚开”
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火,更没想到她竟然会破口大骂元晟在极度惊愕之下,甚至倒退了两步。
“送我回楚州?怎么?还嫌那些忠臣遗老们羞辱我羞辱得不够?你还要亲手把你妹妹送到他们跟前去、让他们免费唾弃?”厉婷婷连连冷笑,眼泪却在她的眼眶里打起转来,“湘王爷,我求求你,请你行行好,放小女子一条生路我不过是个卑贱的人,不配和你这样的英烈人物做手足。”
她说完,头也不回往前走。身后却传来元晟的声音:“……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厉婷婷站住,僵着一张脸,好半天,才转过身来。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她轻声说,“原谅你,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要为大齐陪葬,你就去陪葬好了,为什么又要拉上我?我明明已经陪葬过一次了。”
“……”
“我已经殉过一次社稷了,我对得起你们了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们还想怎样?”竭力忍住眼泪,厉婷婷扬起头,她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我现在过得很好,爸妈都疼我,难得轻轻松松再活一次。王爷若是真心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
她这番话,说得元晟面如死灰。他后退了两步,慢慢点头:“……明白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厉婷婷,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常态:“是我贸然打搅了。厉小姐,对不起。”
本来已经下定决心斩断这关系,但是听见他这最后一句话,厉婷婷的眼泪,却扑簌簌落了下来。
“去娶阮沅。”她突然小声说,“娶到了她,我就原谅你。”
元晟张着嘴,错愕万分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在那之前,你最好别来打搅我。”
丢下这句话,厉婷婷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家,把手里的药往桌上一扔,厉婷婷一屁股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呆呆落下泪来。
她为什么要想起来呢?
那晚厉婷婷哭了半日,没有吃晚饭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个恐怖的噩梦,梦见生父景安帝悬梁于大殿之上,他披散着头发,一身孝衣沾满鲜血,脸上是死人突兀而古怪的神情,但是一双眼睛却瞪得铜铃般大,直直盯着她……
厉婷婷从惊叫和冷汗中醒过来。
坐在床上,厉婷婷不断喘息,她双手捂住胸口,觉得一颗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太阳穴还在突突的疼,厉婷婷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直起腰,想去摸桌上的安眠药片。
她记得白天就把药扔那儿,桌上东西很乱,自从住进来这屋子,厉婷婷就没有认真清理过它。
她完全没有清扫房间的心力。
在一堆杂物里胡乱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摸到了程菱薇给她开的那板药。掰开锡纸,挤出一颗药丸,厉婷婷自黑暗中探出手臂,去摸桌上的瓶子,她依稀记得,好像之前那儿摆着一瓶果汁饮料,虽然果汁下药不太妥,但她懒得起身去倒开水。
而且厨房也没有开水,搬进来以后,她就从没开过伙。
手指在暗处摸了摸,厉婷婷终于探到了那个瓶子,她正想抓过来,却听见“砰”的一下巨响,瓶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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