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阮沅从来就没有在这张脸上见到过的神情,她呆呆站在屋外,想喊,但是嗓子里,却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巨大的恐怖感从阮沅的内心一点点蔓延开来……
那不是她认识的宗恪——
那是个残酷无情的帝王。
战乱持续了一年。
这一年之间,阮沅呆在后宫里,对外面的战事并不清楚,只是偶尔听见宫人说,逆王(就是宗恒)又攻下了哪个州县,王师与之交战甚为辛苦,或者王师又剿灭了多少人,擒获了逆王身边的亲信部将……
阮沅,只好以默然无声的态度,来面对这一切。
曾经,她与这些人是那么亲密,甚至精心为他们每个人采办礼物,曾经他们都是有说有笑的伙伴,早年彼此真诚无间。
但事到如今她所听见的,却是死亡名单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如果连她都是如此,那么宗恪心中,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那晚,她陪着心绪不宁的宗恪进晚餐,饭刚刚吃到一半,有人就进来通报紧急的战事。宗恪一向是以政务为重,只要有战事来报,无论是吃饭还是沐浴,都不会让通报者久侯。所以,尽管皇后在旁边,宗恪也没有叫她回避,只让人迅速进殿来。
使者是从前线归来的,只见他风尘仆仆,身上、脸上还有干了的点点血迹。他的手中,拿着一个方方的木盒。
看着那木盒,阮沅毫无缘故的,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陛下,青州鬼门一役,萧铮将军歼灭逆王兵力十五万,逆王在败逃途中被俘,自尽而亡。”使者说,“这盒中,便是逆王的首级。”
黑暗空旷的殿上,刮过一阵冰冷的狂风
阮沅坐在宗恪身边,她觉得浑身都僵硬了然后,她就听见宗恪机械的声音:“……打开它。”
木盒被打开,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阮沅强忍住尖叫,她慌忙扭过脸去,刚刚吃进去的晚餐,在她的胃里狂翻
空气里,充斥着强烈的血腥气息
良久,阮沅听见了宗恪的声音:“阿沅……”
阮沅一怔
“我变成我父亲了。”他轻轻的,低声说。
宗恪脸上的呆滞表情,令阮沅不忍目睹。
晚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得不草草结束。阮沅起身要回自己的昭阳宫,还没走两步,她忽然,看见躲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那是她的儿子,宗瑶。
十七岁的少年,立在一排珠帘之后,黑暗中,他闪着两只晶亮的眼睛,脸孔苍白,神情却像吸了毒一样,无比亢奋。
……如渴望血腥的饿狼。
赵王的叛乱平息之后,宗恪一蹶不振,迅速衰老下去,头发也白了很多,他好像是受了某种打击,变得颓废和猜忌。
手足相残的结局,给宗恪带来了心灵上的巨大伤害,曾经他发誓,绝不像父亲那样猜忌手足、把原本忠心耿耿的兄弟逼进死地,可到后来,他终究还是走了父亲的老路……
随着时光流逝,宗恪的性格越来越孤僻暴躁,周围的人,他谁也不肯相信,动不动就怀疑人家别有用心。到现在他能相信的,只有皇后阮沅,就连对太子的态度,都不再像以前了。
阮沅察觉这一点,心中不舒服,她不敢质问宗恪是否真的相信了宗琰的话,但她能够旁敲侧击,毕竟,宗恪对她始终保持着信任。
那个冬日的夜晚,夫妇俩守着炉火,闲聊中,阮沅再次提起宗瑶。她笑言,太子觉得父皇不那么爱他了,是因为他这两年太能干了,让父皇太轻松了么?还是因为孩子大了,宗恪受到打击,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他讲故事了?毕竟,宗瑶已经满十八岁了。
虽然皇后是用调笑的口吻在说这些话,但是皇帝却没有笑,相反,宗恪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茫然无措。
“阿沅,你知道么?我父亲,在临终之前曾经留下过一段话。”他突然说。
阮沅一怔,轻声问:“是什么话?”
“他说,最可怕的事,是对这人世间丧失了全部期待,却不得不活着。”
阮沅大气也不敢喘,宗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还说,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让最凶的小狼崽,咬死其余的狼崽。他说这是我们家的宿命。”
“……”
盯着黑暗中,明灭不定的炭火,宗恪轻声说,“当年凌铁做的那些事,我父亲,其实早就知道了。可我万万没想到,这相同的宿命,竟然也落在了我的身上。阿沅,他的诅咒成真了。”
阮沅一时愤怒,她大声打断宗恪:“你是不是在怀疑阿瑶?你真的相信了宗琰的那些鬼话么?”
宗恪不答,就好像完全没听见妻子的话,他的眼神木愣愣的,显得那么衰老无力,整个人好像沉浸在噩梦中。
看丈夫这样子,阮沅更加来气:“宗恪,我们在一起二十年了,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你不能怀疑你的妻儿阿瑶他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对你的亲骨肉心存猜忌?”
阮沅以为,自己这番话能把宗恪给打醒,让他从混乱的质疑中清醒过来。
然而,她万没想到,宗恪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给她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我也是我父亲的亲骨肉,阿沅,我也曾日日夜夜盼望着他快死,一想到他要死了,我就忍不住快活,就觉得自由指日可待。”宗恪说到这儿,抬起两只充满恐惧的眼睛,望着妻子,“你又焉知,阿瑶此时,不也是抱着相同的想法呢?”
阮沅再说不出话来,她忍耐不下去了,起身离开了房间。
那是阮沅和宗恪之间,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裂痕。
因为和皇帝闹了别扭,阮沅不肯再去见他,只日日呆在昭阳宫里,和身边的宫人闲聊、看她们做些针线打发时间。
那一日,却有消息通报皇后:红离疯了。
刚听见这名字,阮沅怔了怔,她一时想不起这是谁,后来经过宫人提醒,阮沅才记起,这是孙女昭谊郡主的生母。
红离和宗瑶这两年,闹得挺不愉快,宗瑶这孩子心很花,全不像他父亲,宗恪给他娶了井遥家美丽的女儿做太子妃,后来井遥跟着赵王起事,刚刚过门一年的太子妃听闻此事,悄悄自缢。宗瑶也没急着再娶,他早嫌弃正妻碍事,他自己太子府里一堆侍妾不说,还经常打阮沅身边漂亮宫女的主意,阮沅也曾数落过他,但是宗瑶却笑嘻嘻不当回事,他总说男人嘛就是这德性,像父皇对母后那样坚贞一生的天下罕见,他做不到,也请父母不要再管着他这方面的闲事。
孩子都十八岁了,又是一国储君,而且最近已经在掌管政务,这两年,宗恪心情太坏,都不大沾国事了,所以太子在实质上,已经渐渐掌控了国家大权。
太子掌权,下面群臣也有些议论,他们都说太子性情苛刻,虽然能力很强,但对臣子非常刻薄,完全不像小时候那么温和可爱了,如今的太子大权在握,迅速剥下了从前的恭谦伪装,他戾气十足,纯粹用铁腕手段,而且刚愎自用,对反对他的人总是全力打压、至死方休,根本不在乎外界眼光。
太子监国,短短一年时间,朝中坚壁清野,所有反对太子的人,全都不见了踪迹,剩下的人,对太子惟命是从,甚至超过了对皇帝的效忠。在老臣们看来,太子这样子,不像当今皇帝,倒像是当年那个暴虐的延太祖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阮沅也不好说太多,只是平日里,她从别人嘴里听到一些太子府里的八卦:红离因为生了个女儿,心怀怨恨,嫉恨后来生下儿子的其余侍妾,又怪太子对她始乱终弃,就因为她没有生下皇太孙,从此对她不闻不问,太子忘恩负义,也不想想当年,她在先太子身边时,他又是如何勾引她的……
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堪了,宫人们传话,也传得支支吾吾,阮沅听了大怒,叫来儿子问他,难道太子府里,还要容忍这等没有口德的疯妇?宗瑶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说好吧,既然母后厌弃红离,那他自然会教她规矩。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此时想起那次的事,阮沅心中不由困惑:虽然乱讲话,但那时候,红离的精神状态看着还算正常,虽然是胡说八道,但理智还没有丧失,这才一两年工夫,怎么人就疯了呢?
没过多久,阮沅去儿子那儿,中途太子有事离席,阮沅独自等了一会儿,却听见下人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又在闹了,怎么办呢?拿绳子先捆起来吧”
阮沅一怔,便叫了那几个下人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人们无法,只得说,是红离又在发疯,乱嚷乱叫,话说得十分不堪,太子此刻不在,他们不知该怎么办。
阮沅想了想,便叫这几个下人带路,她突然想去看看自己的这第一个儿媳。
下人引路,将皇后引领到太子府的后面,还没走近,阮沅就听见一阵又哭又闹,一个尖利的女人嚎叫,冲破了原本宁静的空间:“……他以为就这么把我关起来就完了?他当年答应过我什么?娶我做太子妃只要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他把这天下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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