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宗恪打消了退位的念头,他终于明白,就算死,自己也只能死在这皇位之上。
宗恪这段时间瘦了很多,脸色青黄,两腮塌陷,就连睡梦中都微微皱着眉。
下毒者已经伏诛,但是受害者的身体没有丝毫起色,除了不再需要服药,简直一点可喜之处都没有。
有时候独自守在外屋发着呆,阮沅会没来由地想起了他们初相识的事。
她仍然记得那些早晨,宗恪匆匆忙忙的打着领带,一面不耐烦地听着她的絮叨,一面抛出两句冷嘲热讽。那时候的他,是多么有精神啊
那个晃着两条长腿,神气活现走来走去的宗恪,那个生龙活虎的宗恪,现在,却连一次起身,都得两个人扶着才行。如果没有人帮忙,他甚至无法从床边走到门口。
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下毒者伏诛才短短两个礼拜,宗恪身上的肌肉就变得松弛、干瘪,软得没一点气力,手触之处,死去一般的腻滞。他时常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乏力,有的时候大臣进来回禀事情,对方说得略微久了,宗恪就坐不住了,只能一面喘息,一面拿手扶着床,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
双喜丧命,她的魂魄也跟着抽空,崔玖事前发出的预言,在短时期内逐一被验证:宗恪已经成了失魂之君。
因为停止了日常运动,进食也骤减,他的手臂没力气,抬也抬不起来,甚至无法自行进食,需得人扶着他,一口口用汤勺喂。
这份工作,落在阮沅身上,每次,阮沅只能盛小半碗米饭,再用汤泡软,而且喂好半天都喂不完。
“再吃一口吧?”每次阮沅都这么哀求。
但是宗恪总是摇头,他连吞咽都很费劲,又缺乏食欲,所以吃饭成了一桩讨厌的力气活。
阮沅眼看着这男人一天天消瘦下去,他本来骨架就大,人一瘦,更显得触目惊心。因为状况不稳定,崔玖只好不停给他开补药,但是就连那点温补的精华,也像石头扔进海里,全无效果。宗恪日益憔悴,他的身体完全毁了,无论御医怎样精心按摩,四肢始终僵硬得像石头,整个人衰弱如同一捧秋后的衰草。
但是宗恪不肯开口抱怨,虽然状况糟糕,可他还是会在漫长的昏睡间隙,努力打起精神处理政务,让泉子念那些奏章给自己听,再让阮沅记录下回复。就好像他并不在乎目前自己的处境。
但是,阮沅知道那不是真的。
有的时候,她要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沐浴,给他梳洗、换衣服,甚至扶他去便溺。那时候阮沅就不得不两只手抱着他,甚至要请人从旁帮忙,不然她根本挪动不了宗恪的身体。
阮沅能感觉到,宗恪的身体在她的臂膀里微微发着抖,而且那种时刻,他会尽量扭过脸去,就好像她能看见阮沅的眼睛。
他沉重无力的肉体像个巨大的负担,压在阮沅的臂膀上,他已经成了个瘫子。这让阮沅几乎没法想象,这样的身体也曾跳脱飞扬,驰骋马背,纵横千万里。
那个曾经生龙活虎、叱咤沙场的宗恪,如今,已成了离不开床榻的废物。
半夜里,阮沅扶他起身去小解,本来这种事情阮沅不用管,都是泉子他们来做,但正好泉子出去了,另一个小太监又被崔景明给叫去了,屋里只剩了阮沅一个人。
事实上,阮沅并不觉得有多窘,但等一切处理完毕,她将宗恪扶回到床上,却注意到了他扭曲的脸,以及发抖的嘴唇。他那么用力咬着牙,连下颌骨都突出来了。
这让阮沅都不忍再看他的脸了。
她以为身为帝王,宗恪应该不会在乎这些,他是被人伺候的那种人,应该习惯把服侍他的异性当成透明才对。
但是旋即,阮沅突然明白了,宗恪无法忍受的并不是有女性在身边,而是连这种事情,他都得让人帮忙——他这样,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后半夜,阮沅一直守在他身边,她知道宗恪没睡,他的呼吸浊重且不均匀,像是在努力忍着什么,阮沅以为他哪儿疼,想问,却又怕刺激到他。到了接近凌晨,阮沅正瞌睡得不行,忽然感觉床耸动了一下,她慌忙睁开眼睛,却见宗恪用手扳着床边,正想努力坐起身来。
阮沅赶紧起身,想去扶他,却没料到被宗恪一把给推开
“不要碰我”他嘶哑着嗓子,那一下虽然是想推开阮沅,但其实根本没劲,就像枯干的枝叶,扫了一下阮沅而已。
“怎么了?”阮沅有点慌,“是想坐起来?让我来扶你吧……”
“我不要你扶”
那一下子,似乎耗尽了宗恪的力气,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差点又出溜下去了。
阮沅慌了神,俯身要去搀宗恪的胳膊,岂料他发了怒,胡乱晃着手臂,就是不肯让她搀扶。
“不要碰我走开走……走一边儿去”
他一面说,一面用虚弱的胳膊撑着床,试图再次坐起身来,但是连着努力了两三次,都没能成功,他死死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想做最后一次尝试,结果还没等撑住,胳膊就没了劲。
宗恪“扑通”一声,仰面倒在了床上,终于精疲力竭。
阮沅又紧张又想哭,她手足无措站在床边,两只胳膊像是被谁给拽住了。
宗恪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儿,直直瞪着一双眼睛,一动不动。
她和他,就被笼在那死寂的黑影子里,有一万年那么久。
静静等了好一会儿,阮沅这才低声说:“我扶你坐起来,好不好?”
这一次,宗恪没有再抗拒她的帮忙。阮沅将他慢慢扶起,用臂膀抵住他让他坐正,再细细把被子给他围好,免得夜里寒气入侵。
黑夜里,宗恪静静坐着,他大睁着眼睛,好像要从帷幔里看出什么东西来。过了一会儿,有些晶亮的东西开始集聚在他的眼角。
阮沅努力眨了眨眼睛,她真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那些晶亮的东西,竟慢慢从宗恪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不想变成废物。”宗恪小声说,他的嘴唇发着抖,“我不想这个样子……”
心中有什么,“啪”的一声断裂,她不敢再看下去,只是伸臂抱紧他,将他的被子围拢得更紧。
“你会好的,一定会。”阮沅悄声说,“我保证……”
她只是流着泪,又不敢哭出声,只好竭力按捺着。
她把宗恪抱得那么紧,那样子,就好像要把自己的生命传输给他。
次日,阮沅找到崔玖,对她说,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哪怕是最不靠谱的法子,也要试试改变这种状况。
“你们不能一直看着他这样子,他不能一直这样,躺在床上……”
阮沅说到最后,终于说不下去,只剩了哽咽。
崔玖默默听着,她沉吟良久,才道:“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和崔景明商量这件事。”
像有一块巨石,轰地撞击了阮沅的心扉
“这么说,你们俩有办法了?”她一把抓住崔玖的手。
尽管手被阮沅抓得很疼,崔玖却没有推开她。
“法子,倒是有一个。”她苦笑,“可那不是什么好法子。”
阮沅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是一个需要牺牲他人的法子。”崔玖叹道,“拿一生,抵一命。”
第七十二章
挽救的原理非常简单,既然宗恪是因为魂魄缺失,导致生理机能退化,那么,就把他所缺失的那部分魂魄补上,也就行了。
这是好像一加一等于二的粗浅道理,没人不懂。
问题就在于,填补进去的这一部分魂魄,又从何而来。魂魄不是皮肤指甲,无法自行生长,每个人所拥有的就那么多:在这方面,正常人体只能承受非常细微的一点点损伤,而且还得花很大功夫自我修复。
妄图像冰激凌一样,挖出一大勺来治病救人,那等于自戕。
“三魂七魄,各司其职,三魂司管精、气、神。七魄所负责的便是七情,也就是情感。这两样加在一起,才是一个人完整的灵魂。”崔玖像给小学生讲课一样,向阮沅解释这些她很少接触到的理论,“魂负责的是最基础的功能:生存,繁衍,与环境的互动。魄则更为复杂:爱恨,哀伤恐惧,欢欣与恼怒……类似这些东西。”
“这么说,宗恪被损害的就是魂的一部分了?”
崔玖点点头:“现在看来是这么回事,很明显,陛下的情感功能良好,是身体出了问题。”
阮沅这下傻了眼
“那你之前说要补,这可怎么补?难不成拿走别人的魂给他补上?那别人没了三魂也会死啊,这不就等于杀人么”
崔玖苦笑,继续解释道:“杀人倒不至于。三魂七魄总体上是一类东西,只不过所控制的领域不同,这就好比同一个人,你可以把他放在吏部当侍郎,也可以把他调去兵部当尚书,外界对此人的尊称虽然发生改变,此人身居的官位虽然从吏部换成兵部,但人,其实是同一个。”
阮沅呆呆看着她,好半天,脑子这才转过弯来。
“明白了。”她大叹一口气,“你是想拿别人的七魄,来补宗恪的魂。没了魂,生理上废掉了,人就完了;可是没有魄,生理上不会有障碍,人还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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