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晴的前程如何都不要紧,以她对圣人的了解,到了他这个年纪年轻女孩子心里头想些什么,恐怕心思清浅的就跟溪水一般,根本禁不起他探究。
只要郭思晴不动歪心思,在宫里还是能活下去的。如果想给她找麻烦,还得掂量下自己在圣人眼里的份量。
她并非依靠美色博得圣人的信任,而是凭着真本事随侍帝王身边,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胡桂春何等机灵的人物,不然也不至于抱上承乾殿大总管的大腿,叫胡衍干爹的时候,比叫亲爹还感情充沛。
他早就瞧出来了,郭采女与叶芷青似乎有怨,但这都不是他要管的事儿,便假作不见,陪着叶芷青出宫去了。
大理寺牢房里,四角黑暗的墙都不能阻挡乔立平飞扬的心。大理寺三审给了他巨大的自信,大有明天三司公审之后,他就能离开牢房的感觉。
无奈与隔壁住着的“邻居”相处的不太和谐。也不知道周大人是不是把牢底坐穿的思想准备,乔立平敲敲牢房的墙壁:“周大人,明日就要三司会审了,不如咱们说说话?”
周鸿难得有心情开口:“说什么?说乔大人如何敲骨吸髓鱼肉百姓?”
“周大人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这叫为官之道!为官之道!”他的思绪飘了很远,似在追忆似水年华:“大人以为当初我就没有一腔热血的时候?每个读书人十年寒窗,不是为的金榜题名?好男儿来天地间走一遭,怎么着也要留个好名声吧!可是在官场上打个滚,就知道做官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有上司要巴结,下属要安抚,不喂饱了上司,笼络住了下属,这位子能坐得稳吗?”
他近来在狱中深思,这番话也算是对自己多年为官之道的总结。
周鸿久在军中,每逢有战事总是冲在前面,因此很得同袍敬重。周家门风使然,总是将百姓放在心上,保境安民是刻在骨子里的,与乔立平的想法南辕北辙。
“身为地方父母官,难道不应该考虑为当地的百姓做些实事吗?不然你的政绩从哪来?”
提起此事,乔立平更是侃侃而谈:“政绩说白了就是银子啊,只要能往上面交银子,谁管这银子怎么来的。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老百姓要紧,还是超额完成税收重要?”
他这种视百姓为蝼蚁的态度让周鸿无话可说:“大概周某心里的地方官与乔大人差距甚大,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谈的好。”
乔立平闲极无聊,明日有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就激动的没办法安静下来:“咱们都为官多年,正好可以交流交流为官的心得。周大人别客气嘛!”正要劝周鸿不吝赐教,心里暗自嘲笑他这个实心眼的大傻子,忽听得甬道内传来脚步声,狱卒领着一串人走了过来。
乔立平扒在栅栏上使劲瞅,但见狱卒身后跟着两名宫里的宦官。其中一名宦官扶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殷勤道:“姑娘小心脚底下。”
那年轻女子整个人都裹在披风里,就连脑袋都隐在兜帽里,身后还跟着提个大食屉的小宦官。
几个人路过他的牢房,他只看到那女子隐藏在兜帽里秀美雪白的下巴,一行人便越过他,往隔壁去了。
狱卒在隔壁停了下来,哗啦啦掏出钥匙打开了牢房门,喊道:“周大人,您家里人来探监了。”
御前大太监亲自陪着过来的,他还不得可劲儿巴结。
周鸿本来正被乔立平一番话说的极为不耐烦,正闭着眼睛装睡,原以为探监的是冲着乔立平去的,没想到却停在了他住的这间牢房。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牢房门大开,日思夜想的人儿就站在几点开外的牢房门口。
她放下兜帽,精致的眉眼在昏暗的牢房灯光下惊人的美丽,只是眸中晶亮,像是布满了水光。
第一百七十四章
小太监进来将食屉放在了牢房的桌子上,又安静的退了出去,门口站着的人却跟石雕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倒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滋味。
胡桂春推了她一把:“姑娘可是傻了?周大人可还等着你呢!”
叶芷青一瞬不瞬盯着周鸿,踏进这间幽暗狭窄的牢房,牢门在她身后轻轻阖上。
胡桂春带着小太监跟狱卒沿着来路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幽暗的天地留给了长久分离的两个人。
叶芷青怀里抱着个包裹,是她这几日在围房为周鸿做的衣服,抱在怀里,又有披风裹着,倒将微微隆起的腹部给遮了起来。
周鸿几步上前,目光就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将她手里包袱接过来扔到铺上,原本是要搂她的,目光却忽然之间定在了那里,倒好像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震惊到连这位年轻的将领都不能自控的地步。
他伸出去的双臂就定格在了叶芷青身侧,声音里还带着颤抖之意:“叶子,你……怀孕了?”
叶芷青手里的包袱被拿开之后,赫然便是微微隆起的腹部在眼前。她今日来之前就知道此事瞒不住了,一路之上还在考虑如何开口才不会吓到他。
“嗨亲爱的你要当爸爸了?”
“亲爱的你做好当爸爸的准备了吗?”
“亲爱的你是喜欢男宝还是女宝?”
“……”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周夫人的抵触,两个人几乎不曾讨论过有关孩子的事情。但现在孩子就在她腹中,最近的某一天夜晚,却被腹中沉睡的小小婴儿叫醒。
小家伙不知道是踢腿还是伸胳膊,在她肚里小小的翻了个滚,于是惊醒了新妈妈。
叶芷青起先还当自己肚子痛醒了,然后她便发现其实并非痛意,而是来自于肚子里的宝宝的小动作。小捣蛋鬼也不跟妈妈打一声招呼,就在某个深夜在她肚子里开始玩耍。
她轻抚着肚里的宝贝,在黑暗的夜里无声轻笑,等它的活动渐渐趋于平静,才小声说:“爸爸很快就要出来了,很快咱们一家三口就要团圆了,宝贝别着急!”
现在,周鸿震惊的表情落在她眼里,她下意识的便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语气里甚至至还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防备之意:“你……不喜欢宝宝?”
周鸿哭笑不得,总觉得她这副模样太过可爱,护着孩子的模样就像是丛林之中的母兽,他高兴都来不及,难道还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还是跟她所孕育的孩子!
“怎么会?我高兴都来不及!”他拉住了她的手,将她从背后揽到怀里,坐到了床上,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大掌轻轻的摸上了她的腹部:“我真的特别高兴!从来没想过会当父亲!”他将自己的女人搂在怀里,却又怕力道过大而伤到她腹中的孩子,简直是轻也不是重也不是。
两个人分开这么久,本来是攒了一肚皮的话要说,叶芷青还想将宫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而周鸿饱受思念之苦,都被突出其来的孩子的消息给冲击的忘了,两个人哪里还能说得出别的话来?
周鸿搂着她,问:“几个月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叶芷青狡黠一笑:“发现的时候正是你在扬州被圣旨传唤回京的时候,当时来不及告诉你。”
“那你后来在路上怎么没告诉我?”
叶芷青静静偎依在他怀里,讲给他听:“当时你前途未明,谁知道进京是吉是凶,我怕你惦念分心,就没想着告诉你。现在应该很快就洗脱污名了,就不怕告诉你了!”
周鸿并不知道她入宫为圣人调理身子,不但周浩不曾告诉过他,就连有时候过堂能见到的童文议也没告诉过他,因此他便一直以为叶芷青依旧在客栈等着他,只是大约进一回牢房不容易,没审讯之前童文议说不定看着他能出来的份上,对于案件的过程乐观估计,这才做个顺水人情让让能够探监。
随着盐道案的审理进行,他一度处于劣势,童大人便收回了之前的好意,才导致叶芷青没办法来探查监。
“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水深着呢。”周鸿轻点下她的鼻尖,内心惆怅无比。
他们认识到太久,但真正在一起却并不算长,也许是有感而发,他道:“以前我见你每次都喝药,便以为你不愿意生下我的孩子,其实心里也难过的。后来……”他有点愧疚的望着她:“其实后来我跟苏铭说过,说你老喝避孕的汤药,对你的身子不好。说服他换了汤药。叶子对不住,都是我太自私了!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落到这一步的,我虽然极度想要孩子,可那也是在我有能力照顾你们母子的情况之下,而不是凭白把你拖进深渊里。”
这件事情在他心里压了太久。
当初发现叶芷青每次欢好之后都会偷偷喝避孕汤药,他其实内心是颇为震惊的。
可是他不能给她应有的名分,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碰她。
反倒是周夫人的到来催化了他们的关系,让他觉得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就算是没有举行过婚礼,但他早已经认定了她,而她也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他们生个孩子又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