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
田贵利把她按坐在暖床之上，然后自己也挤了过来。
江柃羽瞪了他一眼，明显要拉开距离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结果他又继续凑了过来。
“田贵利！”
如此三翻两次下来，江柃羽的火气又被撩了起来。“你放庄重一点好不好？”
“我只是想跟你坐在一起。”
执起她冻得僵硬的指尖，田贵利脱掉了貂毛手套，用自己的掌心去温暖着她。与她又冰又凉的双手相比，他的掌心温暖而厚实，一下子便把暖意传递了过来。
江柃羽在心底里面叹了一口气。
在大冬天里面的时候，九武也时时这样帮她暖手。她知道再跟这个小混蛋，说任何话都只是浪费口水，干脆就闭口不语。而田贵利很理所当然地，把她的缄默都当作了允许，越发地握紧了她的手心不放。
下人很快就送了饭菜上来，在暖床上面摆开了小桌，两个人相对着用午饭。田贵利不断地布菜，江柃羽的饭碗上面都堆出了小山头，她恨恨地咬着牙盯看着他，堆成这么高还让她怎样吃？
“弟媳妇——”
田贵利语气低柔地唤了她一声，“多吃一点，你的身子轻盈得像根羽毛似的。”
“嗯。”
江柃羽原本对他一肚子都是火。
但是巴掌不打笑脸人，这个小混蛋虽然可恶，对她却一直都是低声下气，她也不能太不知好歹不领情。
两个人相对着吃饭，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江柃羽挟起了一块冬笋，田贵利府中的厨子，这顿做的是冬笋炒腊肉、排骨炖莲藕以及红烧豆腐，汤汁香浓的菜式很适合在这种天气里面品尝。下人为了怕菜肴冷掉，所以都是用托盘盛了热水，把菜碟搁置在中间一直暖着端上来。
她想起与九武在一起，顿顿吃南瓜的日子。
锦上添花的事情谁都晓得，但最难得的还是在患难贫苦当中的眷顾，她把冬笋送到唇边咬住，虽然这一刻九武并不在她的身边，但是一丝丝的温暖却在她的心间漾开。
“好吃吗？”
江柃羽听到对面的田贵利开口，才发现在她拿着筷子走神的时候，他一直都在注视着她。
“还成吧。”
她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虽然田贵利一脸探究的表情，但她才不要告诉这个小混蛋，她其实非常喜欢吃这道冬笋炒腊肉。竹笋一年四季皆有，但惟有春笋、冬笋味道最佳。以往在冬天里面，当林木都凋零的时候，只有竹园里面依旧是一片绿意葱笼，她的外婆会带着她到林子里面去挖竹笋。
只需要仔细地分辨一下竹叶的颜色。
她的外婆就能准确地，找到哪一株竹子下面，会埋藏着鲜嫩的冬笋。
用铁锹把泥土挖开，然后用凿子把笋根敲断，尽量不去损伤到其它的竹茎。把一只只的冬笋带回去之后，剥开笋衣切成薄片，然后泡在水里面去掉苦涩味道，与用盐腌制晒干的腊肉大火同炒，最后浓香四溢地上桌。
这样一道冬笋炒腊肉，滋味教人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你在想什么？”
田贵利看着她开口，她挟了一块竹笋之后，半天也没有动一下。他是应该生气的，她跟他同桌坐下来吃饭，但心思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个该死的女人，她对他多青睐几眼就有这么难吗？
“没有。”
江柃羽矢口否认，她的心事才不要告诉他。
“你喜欢吃竹笋！”
田贵利上下地打量了几眼，忽然间十分笃定地开口，他把那盘冬笋炒腊肉换到了江柃羽的面前，斜挑起眉毛道：“喜欢就多吃一点，下顿我让厨子还给你做。”
“随便。”
江柃羽没好气地翻了一记白眼。
这个小混蛋与九武相比，察颜观色的本事实在是要优胜许多，如果他把这些本事用在正途，又何愁前途不够光明？
“田贵利！”
她停下了筷子开口唤他。
“怎么？”
田贵利抬起了头看过来，迎看着他认真专注的眼神，江柃羽的说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不管怎样来说他对她是花费了心思，他能够如此准确地观察出她喜欢吃竹笋，也正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停止对她的关注。
“没事，吃饭吧。”
“好！”
田贵利重新拿起了筷子，眼里流露着欢喜的笑意。
江柃羽数着碗里的饭粒下肚，她谋划着要摆脱这个小混蛋的纠缠，让他彻底对她死了心，看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103-御王将至
江柃羽与田贵利的午饭告一段落，马车载着杨秀儿以及阿福也正好抵步。阿福被阻拦在门外，下人只领了杨秀儿进去。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羽姐姐？”
一路在长廊下面走过，杨秀儿的心里面都是带着忐忑，终于忍不住开口向带路的下人询问。
“很快。”
下人的脚步没有停留，领着她继续往宅子里面走去。
杨秀儿渐渐的觉得有些紧张了起来，她还是头一趟自己出来办事，万一把事情弄砸都不知道回去之后，该如何向父亲以及表哥交待，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主动请缨。
“少爷——”
下人带着杨秀儿穿过庭院，正好碰到田贵利从房间里面走出来。
“你把我的羽姐姐藏到哪里去了？”
杨秀儿霎时间瞪大了眼睛，一脸防备地瞪视着他。
她的性格十分的单纯，因此对于善恶的界线也是划分得清清楚楚，田贵利不顾江柃羽的意愿强行把她带走，在她心目中他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你就是杨秀儿？”
田贵利打量了杨秀儿几眼，江柃羽时常与她一起出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跟她见面。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他完全没有放在眼里面。他傲慢地吩咐下人道：“带她进去吧！”
“是。”
下人应命掀起了暖帘，示意杨秀儿走进房间去。
江柃羽一个人留在屋里面，听到外面的声响早已经走到了门前，看到杨秀儿便伸手把她拉进了门里去。
“羽姐姐！”
杨秀儿看到江柃羽，一直提着的心才放回了原处。“那个恶人有没有欺负你？我爹和表哥都很担心你，我们一起回去吧。”
“秀儿，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江柃羽拉了杨秀儿在暖床上面坐下来，给她倒了热茶让她暖手，然后才慢慢地跟她说话。“你代我带几句话回去，转告给九武以及你的表哥，我是自己答应留在这里的，让他们都不要担心我。”
“为什么啊？”
杨秀儿困惑地睁大了眼睛。
“我想替你爹把汤谱要回来。”
“我爹的汤谱？”
杨秀儿猛然地吃了一惊，关于她父亲杨清凡的事情，她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他花费了无数心血写好的汤谱，结果却被一手教导出来的师弟偷走，甚至还被他陷害弄得身败名裂，结果到最后只能是黯然地离开京城。
她没有料到这些，几乎是已经尘封的旧事，又再度被提了起来。
“是的。”
江柃羽看着她点头，“你爹的汤谱在田贵利的手上，我答应陪他做三件他想做的事情，他就会把汤谱交给我。”
“但是——”
杨秀儿担心地开口说：“他会守信用吗？”
“他不敢骗我的。”
江柃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回去之后替我问九武一句说话，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还有你表哥三个人，从京城回来的那夜在走廊下面，以月色见证他答应过我什么？即使他忘记了但我也会一直记得，让他不要来找我。我留在这个地方几天，我不会让自己吃亏，到了时候自然就会回去。”
“九武哥会懂吗？”
“他懂的。”
江柃羽的心头有一丝异样的情绪漾开，那夜在月色之下，九武许诺要用八人抬的花轿，以及大红的嫁衣真正地娶她为妻。这是他们之间的盟誓，她不管身在何处，都会一直记得他们的这个约定。
“好吧。”
杨秀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跟表哥又怎样说？”
“你直接告诉他我是为了你爹的汤谱。”
江柃羽的心头有种放下了大石的感觉，“田贵利答应了在我回去之前，他都不会再去找你表哥的麻烦，他可以有时间做该做的事情。他既然决定了在‘杯莫停’推行新菜式，就好好地抓住这个时机把流失的食客都重新抢回来。”
“羽姐姐，你留下来真的不会有事？”
杨秀儿听完了江柃羽的吩咐，虽然一切都似乎在她的掌握之中，但她仍然有些不放心。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
江柃羽浅浅地露出了微笑，“你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情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就会懂得的。”
“我怎么就年纪还小了？”
杨秀儿嘟囔起嘴巴，“你们一个个都嫌弃我年纪小，我娘怎么就不早早把我生下来啊？”
“好啦，你还是先回去吧。”
江柃羽忍住了笑，把她从暖床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走到门边，才发现下人一直没有离开，而田贵利把双手抱在胸前，也倚在了窗门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