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们还在讨论怎么收服洛阳本地的势力,王妃引蛇出洞,已经把整座上阳宫拢在手心里。
可以说,上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到处是她的眼线。
这样的雷厉风行,让幕僚们震惊了好些天。
没人再提如何应对洛阳世家的巴结,因为他们一个个比泥鳅还滑不溜秋,知道美色没法打动李旦,全部转而讨好王妃去了。
有人私底下找长史商议,要不要劝一劝李旦,“王妃毕竟姓武。”
长史想了一夜后,斥责那位交好多年的友人,“王妃蕙质兰心,郎主能得此贤内助,我们应该庆幸才是,怎可疑神疑鬼?你意欲挑拨郎君和王妃,是何居心?你若是寻得明主,趁早说明,另请高就便是!”
那人惊出一身冷汗,告罪不迭,此后不敢再提王妃是武姓的事。
长史以前也担忧过,但他更多的是担忧李旦用情太深,耽误大事,而不是防备裴英娘。
王妃确实姓武,可王妃以前还姓过李呢!她姓什么不要紧,重要的是王妃样样事都为郎主考虑。
她身边的人无不屹立在权力巅峰,一般人早就因为权势熏心而变得目中无人,王妃却能始终保持清醒,从没有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劝郎君争权。
长史捋一捋胡须,暗暗道:郎君要安逸,王妃便蛰伏,郎君要权力,王妃果断出手,既有小儿女难舍难分的缱绻情态,该干脆的时候又能狠得下心,这样的贤内助,也不知郎主究竟是怎么骗到手的。
郎主瞧着古板,挑娘子的眼光怎么这么准?而且下手又快又狠,众人还没觉察出味儿来,他就把人娶回家了。
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长史一脚踏空,啪嗒一声,摔了个大马趴。
附近提着花篮采花的使女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一窝蜂跑过来扶起长史,替他拍干净衣裳,“长史不要紧罢?”
长史轻咳一声,挥挥手,一派高人姿态,仿佛刚刚摔倒的人不是他,“无事,无事。”
脸上云淡风轻,昂头踏上台阶,等走到别人都看不到他的角落里,长史哎哟一声,弯腰捶捶肩背,刚才摔得好疼。
※
世家们百折不挠,能屈能伸。
李旦的路子走不通,他们立刻放弃美色贿赂的老套法子,一车车给裴英娘送礼。
珍宝玉石,彩帛锦缎,饶是裴英娘见识过天南海北的奇珍,还是被琳琅满目的礼物闪得睁不开眼睛。
这就对了嘛,送美人那一招她都看腻歪了,偶尔换个招数多好。
阿禄领着宫人登账造册。
裴英娘扭头问李旦,“阿兄喜欢什么?随便你挑。”
李旦一笑,揉揉她的发顶,俯身从背后搂住她,“消气了没有?”
昨晚他也是在侧间睡的。
忍冬捧着一匣子珍珠走过来,裴英娘挣开李旦,拈起珍珠看,“合浦珠?十几颗品相不错的已属难得,他们家竟然能一下子拿出几十颗来,记下这家的名字。”
从世家们送的礼物入手,可以摸清世家们的底细,小小一颗珠子,追根溯源,能查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要知道,这些珍宝,其中有一大半是用她的船只运送的。
阿禄恭敬应答,分门别类整理世家们孝敬的礼物。
李旦看裴英娘实在忙,摸摸鼻尖,走到隔间来,唤冯德问话。
“之前送来的几个美人怎么样了?”
柳家的和江氏只是出头的,还有几个没出头的。
所有以进献的名义送进上阳宫的使女原样送回去,自此以后,柳家和其他几家的郎君、女眷不能踏进上阳宫和皇宫一步,但凡宫中宴请宾客,谁敢偷偷带那几家的人混进宴席,也会得到同样的待遇。
冯德小声说,“几家的夫人火冒三丈,把人打死了。”
李旦嗯一声,“不必告诉王妃。”
这种血腥的事他来做就行了。
冯德垂首道:“是。”
这时,庭院外传来一片嘈杂声,马蹄哒哒响。
“谁敢在宫中纵马?”冯德出去查看状况,不一会儿白着脸掀帘进殿,“郎君,是郭校尉。”
李旦皱眉,说话间郭文泰已经快步入内,走到他身侧,小声说,“圣人禅位,改元开耀,太子登基,追封赵氏为皇后,尊天后为皇太后,临朝听政。”
庭中蜻蜓低飞,暮夏初秋的天气,微风拂过,皱起一池碧水,水波潺潺流动,一片金光闪烁。
李旦沉默了很久,袖中的手缓缓握拳。
作者有话要说:
开耀和历史上的开耀没有联系……
第185章
蓬莱宫。
近侍吹灭烛火, 合拢帐帘。
已是初秋, 仍旧暑气蒸腾, 大部分人还在为炎热烦恼, 李治的寝殿已经撤下簟席、竹帘,换上锦褥、纱帘。
帘下的梅花小几上一对雀绕花枝石榴瓷瓶, 瓶中供着几枝茉莉花, 鎏金狻猊炉里焖了一炉据说可以祛除一切恶气的必栗香, 茉莉花香亦能辟秽和中,两香相辅相成, 互不干扰。
之前宫中大多烧瑞龙脑、郁金香、四叶饼子香, 因为武皇后这两天睡得不大安稳, 宫人们才换上必栗香。
李治知道武皇后为什么睡不好,他的退位和李显的登基太突然了,她原本运筹帷幄,安安稳稳做了许多年的天后, 临到老,一下子陷于被动, 自然会惊慌失措。
不过她是冷静而理智的,深知他主意已定,没有激烈反对,反而极力赞成,前几天裴公在朝堂上宣读诏书时,她满面微笑,看不出一丝不豫之色。李显受命时, 她看着身穿冕服的儿子,眼底俱是温柔慈爱。
这就是她了,深不可测,喜怒哀乐仿佛都和她没有关系,她高高在上,凡人看不懂她。
她已经沉迷权势,不愿抽身。
李治没有睡,坐起身,掀开床帐,内侍蹑手蹑脚迎上前,扶他起来。
“大家,可是要吃茶?”近侍唤他,然后意识到要改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叫,干脆含混过去。
李治微微一笑,他现在是太上皇了。
他不是第一个太上皇,蓬莱宫原本是阿耶李世民为阿翁李渊修建的,阿翁退位后长居此处,那时蓬莱宫只是一座离宫,宫殿没有现在这么宏伟齐整。
李显仍然住在东宫,每天一早进宫看望李治和武皇后,虚心问政,下午回去和臣属们商议政务。
他登基为帝,还没从狂喜中缓过神,想尽力做到最好。
态度是诚恳的,可惜他还是个孩子,以为当皇帝就和当太子一样,只要听话就够了。
确实要听话,但李治希望他听武皇后的话,尽量安抚武皇后躁动的野心,可李显谁的话都听,他的,武皇后的,东宫属臣的,朝中所有大臣的,韦氏的……
他的耳根子太软了,经不得别人哀求,谁的话说重一点,他就诚惶诚恐,恨不能满足每一个人的要求。
昨天李显请安时支支吾吾,问起李裹儿的封号问题,他想册封李裹儿为公主。
李治冷笑,驳回了李显的请求。
册封公主是假,韦氏想当皇后才是真。
一般来说,受宠的公主甫一出生就能获得公主之尊,其他庶出的公主没有这个福运,可能到出嫁时才有封号。
李裹儿是庶出,李显没敢提李令月,拿小十七和李裹儿对比,想给李裹儿赐号安乐。
意头是好的,平安喜乐。
李治听说小十七和韦家有些龌龊,韦氏做了蠢事,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拿小十七怎么样,多次托人说和,想要赔礼道歉。李显一登基,韦家人不提赔罪的事了,这么急不可耐,想借李裹儿册封一事压小十七一头,以后等他走了,是不是还想让小十七给韦氏赔不是?
小十七外柔内刚,当然不会轻易被韦氏欺负,可李显竟然看不出韦氏的心思,巴巴的跑来找他。
李显护不住弟妹。
夜空中无数繁星簇拥着一轮皎月,万里无云,夜晚的星空明澈璀璨,一伸手,仿佛可以掬一捧细碎星光。
李治叹息一声。
不由想起年轻时,刚接武皇后回宫的时候,碍于她的身份,只能把她安置在王皇后身边。她那时候贴心温柔,为奴为婢也没有怨言。
夜里他避开人,偷偷去侧殿看她,她白天忙了一天,累得手脚酸软,他拿起小几上的美人捶,帮她捶肩膀。
“媚娘。”他拂去她鬓边沾上的灰尘,柔声说,“你暂且忍耐,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她握住他的手,“陛下,能回到您身边,我已经知足了。”
王皇后对她的看守很严,侧殿的窗户总是支起来的,夜色漏进室内,一地霜色月光。
这霜色慢慢爬满他的鬓边,岁月流转,曾经青春年少的他和武皇后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垂垂老矣,时日无多,武皇后却精神旺健,蠢蠢欲动。
定下她太后的身份,是为了防备她,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今时今日,他动不了武皇后的地位,真的拼得你死我活,只会两败俱伤。
唯一能让他安慰的,是李旦和小十七长大了,成熟了。这一次瞒着小十七,她固然生气,但还是让人传话回来让他宽心,她会按着他的吩咐行事,不会莽撞跑回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