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子临着一条清澈的溪涧,帘幕轻摇,一个面容秀美的内侍斜倚栏杆,凝望着粼粼波光,眼神空茫。
李贤此次起事,必败无疑,他面上镇定,其实自知可能有去无回。出发前,他留下赵道生保护他的家眷儿女。
杨知恩出现在阁子前时,赵道生恍然回神,视线移到裴英娘身上,目露疑惑。
“东宫的人为什么追杀英王?”杨知恩直接问。
赵道生站起身,“我没有让人追杀英王,只让刘侍郎绊住他,他要进宫为府中孺人请封,会坏事。”
杨知恩眉头紧皱,“派人去内苑,东宫有支散兵队伍在追杀英王。”
李贤带着兵士们离开后,赵道生待在东宫,等着李贤被擒拿,二圣的人马前来围剿东宫剩下的人马,他会带着李贤的儿女主动投降,然后成为李贤意图谋反的有力人证,他知道李贤的所有秘密,包括李贤夜里喊出的梦话。
他一心等着李贤兵败,不关心李显是死是活,不过杨知恩的命令代表李旦,他不敢推托。
他很快点齐人马,匆匆赶往内苑。
“我们跟过去。”裴英娘说,“找到胤郎,立刻离开。不能让人看出你和赵道生的关系。”
李治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兄弟相争。
杨知恩暗暗松口气,娘子这时候还在为郎主考虑,那应该是没生气吧?
赵道生的人刚进入内苑,迎面便见李显撞了过来,追兵紧跟在他身后,每个人都穿着东宫卫士的袍服。
李显看到前面又冒出一伙追兵,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抱头蹲下,绝望道:“我是英王,谁敢杀我,二圣会诛他九族!”
赵道生嘴角一抽,没理会李显,带着人正面迎击那伙追兵。
他暗藏心思,在李贤身边潜伏多年,没想到东宫除了他,竟还有另一股势力。
喊杀声近在咫尺,刀尖划破血肉,李显抱着脑袋哇哇大叫,糊里糊涂冲出重围,回头张望,怎么不追他了?
难道六兄手下留情,特意派人来救他?
他刚刚想喘口气休息一下,一把长刀直直劈向他的面门。
“啊!”李显大叫一声,拔脚就跑。
裴英娘和杨知恩赶到内苑,无心去看赵道生是不是占了上风,直接找到不知在哪里蹭了一身脏臭泥水的李显。
看他手里空空,裴英娘踉跄了一下,眼前发黑,“胤郎呢?!”
李显没有回答,拉住裴英娘,拉着她一起跑,“快走!”
杨知恩举刀挡住两个追兵手上的武器,响声铿锵。
跑了很远之后,到了一座水池旁边,李显停下脚步,边喘气边说,“我把胤郎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在哪儿,别担心,趁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咱们快跑。”
裴英娘怔了怔,李显逃向内苑,按理越往北越安全,他逃命的功夫一流,怎么会回头往南跑?
除非,李显是回来救她的,他以为她还在重重包围之中。
她眉峰轻蹙,哭笑不得,甩开李显的手,“你回来做什么?”
如果他们没有请动赵道生,李显在劫难逃。
“你是阿弟的妻子……阿弟那么喜欢你,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如果我刚才丢下你跑了,不管我怎么求阿弟,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李显一边哆嗦,一边抹眼泪,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大哭着道:“我是阿弟的兄长,我是男人,我不能不管你!”
裴英娘抬起眼帘,眸中流露出几丝诧异。
“哗啦”一声,两只白色水鸟张开翅膀,低飞过池塘水面,脚爪勾起一条不停挣扎的银鱼,掀起一阵水花。
李显以为是追兵来了,吓得抱住脑袋,喉咙里爆出杀猪般的嚎叫,“救命,好汉饶命!别杀我!我有钱,有金银财宝,有数不清的美人,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给你全天下最美的美人!只求好汉饶我一命!”
裴英娘刚刚被李显的兄弟情深感动了那么几息,鼻尖微酸,还没来得及道谢,就看到他很没志气地对着空气磕头,嘴角不由抽动了两下。
那头李显还一个劲朝水鸟飞走的方向磕头作揖,脸上蹭了一团黑乎乎的泥巴,泪水冲刷出几道白花花的泪沟,养尊处优的英王,满身臭泥,抖如筛糠,好不可怜。
裴英娘撇撇嘴,摇摇头,“六兄……别嚷嚷了!”
李显登时闭上嘴巴,“咯”的一声,打了个很响亮的嗝。
杨知恩追上两人,“娘子,现在该怎么办?”
“去找胤郎。”裴英娘问李显,“他在哪儿?”
李显吸吸鼻子,左顾右盼,周围果然没有追兵,心下稍安,擦擦脸,“跟我来。”
三人把缠斗在一块的东宫卫士甩在身后,两边都穿着一样的衣袍,连盔甲都是清一色的铠甲,根本分不出哪方是赵道生的人,哪方是另一支队伍。
李显把薛崇胤藏在一棵古树的树洞里,古树枝繁叶茂,枝干张开来,盖住整间院子,一般人不会注意到树洞,树下刚好砌了个小瀑布,湍急的激流飞越而下,冲刷山石,水声轰隆,刚好可以掩盖薛崇胤的哭声。
薛崇胤没有哭,树洞里有温暖干燥的衾被,他睡着了。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玩,这假山瀑布是我命人修的。”李显抱下薛崇胤,颇为感慨,当初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逃到这里躲避追杀。
杨知恩四处查探一番,“周围很安全。”
兵士们都被李显引回东宫了。
“走。”裴英娘接过熟睡的薛崇胤,亲亲他红扑扑的脸蛋,“出去,回公主府。”
内苑她也常来,当年为李令月秘制烟花,就是在内苑中试验,她知道好几条密道,不用经过宫城卫士把守的岗哨,就能出去。
回想起来,密道还是李治告诉她的。那时候她还小,李治有一天心血来潮,讲故事给她和李令月听,李令月缠着他撒娇,追问他宫廷内苑到底有多少条暗道。李治遣退廊下宫婢,认真和她们指明其中几条小道,嘱咐她们没事不要靠近,以免迷失道路。
远离东宫的宫墙,李显开始惦记英王府,愁眉苦脸,低声嘀咕:“不知道二娘和香娘怎么样了……”
三人商量过后,决定往东面走。
内苑山峦叠翠,绿水环绕,景色清幽秀丽,这时节,他们自然没有心思欣赏景致。
沉默着走到一处山坡前,杨知恩脸色一变,拉住闷头走路的李显,带着裴英娘一起,避进道旁的树丛后。
马蹄哒哒,烟尘滚滚,几十骑人影风驰电掣,从东边席卷而来,马蹄踏碎枯枝败叶,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离得近了,依稀看到领头之人身穿丹色圆领袍衫,手握黑漆长弓,面色阴沉如水,紧拧的眉峰透出几分深沉的阴郁。
风吹衣袍猎猎,他紧握弯弓,手背青筋隆起。
一个月没见,他似乎变了些。漫天的霞光笼下朦胧潋滟的光晖,他一手持弓,一手紧揽缰绳,飞驰过寂静的山道。
暮色微沉,群山苍莽,他眸子黑沉,眼底的阴鸷比寂冷冬夜的夜色更浓稠。
裴英娘情不自禁低喃:“阿兄……”
他回来了。
第169章
“阿弟, 我们在这!”
李显认出李旦, 立马笑开花,三两下拨开蓊郁的树丛,跳到山道上, 手舞足蹈。
如雷的马蹄声中,李旦回头, 淡淡扫他一眼。
李显继续大声呼喊, 活蹦乱跳。
李旦面色不变,示意左右亲兵继续往前。
漫不经心扭头时,余光看到杨知恩搀扶着一个怀抱襁褓的华服女子走出来。
他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继而神色骤变, 眼角迅速泛起一抹红, 眉头拧得更紧, 猛然勒紧缰绳,不等骏马停稳,腾身一跃, 甩开长弓。
亲兵们怕马蹄踏中他, 吓得不轻,连忙勒马。
“娘子, 得罪了。”杨知恩低声说,飞快抱走薛崇胤,后退几步。
裴英娘愣了一下。
“阿弟,你来得真及时!”李显笑着迎上前。
李旦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和他错身而过, 袍袖飞扬,卷起一阵轻风。
“你……”李显想说什么,李旦没理他,径直疾步奔至裴英娘面前。
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眼睛一直牢牢地盯着她。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得到李贤仓促起事的密报,他不吃不喝,跑死三匹快马,夜以继日回到长安,却得知她去东宫了。
他如坠冰窟,如果她有任何意外,他将万劫不复,余下漫漫人生,了无生趣。
是他太纵容她了,她竟敢把自己置于险地!
他知道她是为了李令月,知道她不会有性命危险,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怒火翻腾。很多时候,他难以容忍她分心去关注其他人,哪怕那只是亲情。
李旦越来越近,眉间势如沉渊。
裴英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有点喘不过气。
李旦瞳孔微微一缩,小十七怕他?
他笑了笑,笑容冰冷,眼角发红,怕他,也得好好待在他身边!
“阿兄。”裴英娘咬了咬嘴唇,轻声喊他。身体忽然腾空,健壮的双臂揽紧她的腰肢,直接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力道很大,像是要把她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