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岳行首的关系,岳菱儿向来消息灵通,便凑过去把她们之所以会中选的缘由给众人说了一遍。
于是,阿愁这才知道,她之所以会中选,竟是因为思齐。
每年的祭祀典礼上用的舞乐都是大事,都需得刺史大人亲自过目。而自刺史大人看过思齐的军仗舞后,就记住了思齐此人,今年便指名点了思齐上场。
这是思齐头一次参加这种大型祭祀活动,照着老规矩,一旦他对自己信心不足时,便总会找阿愁来给他增加信心。而这种官差,却不是他平常的演出,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他不可以指定用什么人,却也从来没有人特意指定要用谁的。于是他期期艾艾地向那刺史大人求恩典。
思齐不擅言词,叶大家怕他因这请求成了出头鸟,忙站出来向刺史大人说了思齐“观妆悟舞”之事。
刺史大人听了,顿觉思齐此人甚是风雅,只说敬天地是大事,便顺势准了教坊诸人任意挑选自己合用之人。于是才有了阿愁等人的中选。
阿愁是应的思齐之约,甜姐儿则是应的叶大家之约——之前阿愁一时忙不过来时,曾把她介绍给叶大家做过几回妆容。叶大家很喜欢甜姐儿的恬静风格,加之她爱才心切,生怕思齐因指定阿愁的事叫人侧目,她便也站出来挑了甜姐儿。
同样的,梁冰冰也是因为曾替阿愁给那有着一半异族血统的碧珠儿做过妆容,叫碧珠儿很是欣赏她那夸张大胆的风格。虽然今儿祭祀的妆容其实不一定非要指定什么人,为了不落人后,碧珠儿仍是特特指了梁冰冰。
那岳菱儿和余小仙也是差不多的情形……
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直到这时,梳头行会里的老人儿们才发现,这些从来没被她们这些“前浪”看进眼里的“后浪”们,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没声儿地跟她们并肩而立了……
和梳头娘子们是各自过来的不同,教坊司的诸人则都是统一坐着教坊司的车马过来的。众优伶们一下车,阿愁立时就在人群里发现了那还没满师的果儿。倒是瘦猴师徒两人,因他们那一行当不是祭祀能用得着的技艺而不在其列。不过,那二人也没闲着,这会儿正各处应着局票忙挣钱呢。
不知为什么,果儿的师傅柳原柳大家对果儿的要求竟是比对别的徒弟都要更为严苛,如今跟她同期入门的师兄弟姐妹们都已经各有机会登台了,偏柳大家就是卡着不肯放果儿登台。今儿她之所以能有机会出来,还是因为她的一个师姐在临登车时不小心踩到积雪滑了一跤,扭伤了脚,为了救场,他师傅才不情不愿地将她放了出来。
果儿跟阿愁才略说了几句话,那边岳娘子就招呼着各人赶紧开工了,于是二人只好各自分开忙碌了起来。
就如余娘子所说,这祭祀的妆容比喜妆还讲究个一成不变,所以这点妆容于阿愁等人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做完了妆容,又看着教坊诸人都换好了衣裳,阿愁见这会儿离吉时还有些时间,便打算去找果儿聊会儿天,却不想忽然就听到帷幕边上有人叫着她的名字。
却原来,是刺史大人要召见她和思齐两个。
阿愁和思齐不由一阵面面相觑。叶大家见了,便过来悄声安慰着二人道:“大概是因为悟舞之事。”
思齐看看比自己矮了一头有余的阿愁,也安慰着她道:“别紧张,你只要跟着我就好。”
阿愁跟在思齐身后走出帷幕,就只见帷幕边上等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
那管事显然是认得思齐的,见他出来,便笑眯眯地道:“我们郎君跟郭长史说起你悟舞的事,诸位郎君都很好奇,便差遣在下来请你和那替你做妆容的梳头娘……”说到这里,他才刚看到被思齐遮了个严实的小阿愁,却是顿时就吃惊地张大了嘴。
“这,”他指向阿愁,“这不是个孩子吗?!”
阿愁低头看看自己,然后抬起头,一脸无辜地望向那管事。虽说她已经是“娉娉袅袅十三余”了,可显然离那“豆蔻梢头二月初”还有不少的距离,如今依旧怎么看怎么还是一根豆芽菜……
不仅这位管事吃惊,等阿愁跟着那位管事来到城墙下搭起的一个大帐内,刺史大人和府衙的一众官员们看清阿愁的模样,也全都是一阵惊讶。刺史大人更是探头往思齐脸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名堂来,正待要问他二人话,忽然就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广陵王的仪仗已经到城门口了。
刺史大人听了,立时先罢了话题,引着众人都迎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冇。。。又卡了,5555
第一百一十一章·祭祀
和后世人们专门筑了个天坛地坛祭祀天地不同, 这时候的祭祀竟没个固定的地点。据说每年都是由钦天监根据天象气节时令什么的推演出当年的吉时吉地吉方向。今年广陵城的祭祀吉地便位于这大东门外。
跟着刺史等人迎出帐外, 阿愁眼望着大东门的方向, 脑子里想像的则是老版《红楼梦》里贵妃省亲时的场景。
只是, 她既没见到黄土铺地洒水净街, 也没看到一队队拍着巴掌净道而过的小太监, 倒隐隐听到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以及一阵似有若无的丝竹乐声。
果然, 不一会儿, 那高大的大东门城墙下吐出一队骑卫队。骑卫队后, 是一群吹拉弹唱的彩衣乐者。乐者过后, 则是一队队举着“镀了金的瓜”和“红了漆的叉”的仪仗。再过去, 才是那好几排高头大马拉着的, 犹如小型堡垒般的王驾。
仪仗过处,不用司仪喝唱, 便只见最前方的刺史领着文武众臣纷纷如风吹麦浪般折下腰去。和只是弯腰行礼的官员们不同, 城门外围观看热闹的平头百姓们则全都是跪伏在地上。
阿愁也赶紧学着那蛤-蟆的体态跟着跪趴在地上,只是一双眼睛到底不太老实,偷偷从眼角处偷窥着前方那威镇一方的诸侯气象。
这还是阿愁头一次看到广陵城城主的真身。只见从那宽敞得仿佛小房间一样的王驾上下来的,是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子。看眉眼, 竟是一点儿也找不出跟李穆有相似之处。
阿愁原以为那位陆王妃应该跟广陵王同乘王驾的,结果王妃竟是从王驾后面赶了上来。原来她的马车一直跟在王驾后面, 因王驾太大,才叫众人没能看到后面跟随着的车阵。
看着那被一群诰命夫人簇拥着过来的陆氏王妃,阿愁顿时就想到坊间的风声。显然这对皇家夫妻的感情真个儿不怎么样呢。
那位陆王妃生得体貌端庄, 一看就是王妃该有的模样。只是,那过分的端庄,又难免叫人觉得,这人跟个假人儿似的。
王妃身后,跟着一群身着各色诰命服饰的贵夫人们。走在最前方的,是广陵城里唯二的一品夫人,一位是邓阁老的母亲邓老夫人,另一位就是宜嘉夫人了。
看到这二位,阿愁才于忽然间发现,虽然她只是个升斗小民,可似乎她离贵人的圈子并不算远呢。这不,一抬头就看到两位熟人,且还都是一品诰命。想着她师傅那里已经计划好初三去给邓老夫人拜年的事,阿愁也悄悄提醒着自己,等会儿要跟岳菱儿她们商量一下,大家一起去宜嘉夫人府上拜个年。怎么说她们都是受过夫人府上恩惠的,便是明知道夫人不可能见她们,这感恩的姿态总还要做的……
她那里兀自寻思时,前方广陵王已经被刺史大人迎进了正面的大帐,王妃则领着众贵夫人们进了旁边的偏帐。
贵人们进了大帐后,外头的鼓乐声便嘎然而断。于是,原本如蛤*蟆般趴了一地的平民百姓们全都站了起来,却是一边掸着衣裳,一边议论着刚才的阵仗。
因阿愁和思齐身份低微,此时他俩所站的位置已经快要靠着城墙根了。不远处便是被麻绳围在圈外的吃瓜群众。于是,那不绝于耳的议论声,就这么飘进了阿愁的耳朵里。
听着听着,阿愁忽然间就觉得,其实在吃瓜群众的眼里,这些贵人跟教坊里的优伶们也没什么差别,都只是给他们平添了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想来这会儿刺史大人应该是顾不上好奇思齐悟舞的事了,阿愁便扭过头去,刚要问思齐他们是不是可以走人了,就听得身后有人叫着她和思齐的名字。回头看去,只见刚才领他俩过来的那个管事带着个宫装妇人过来了。
却原来,因这会儿离着吉时还有些时候,大帐里的王妃和几位夫人们闲极无聊中,便听那多嘴的管事说了思齐的事儿。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王妃便叫人将他二人带进去瞧个热闹……
好吧,阿愁想,既然老百姓能把贵人当热闹看,贵人自然也能把他俩当热闹看了。
阿愁跟着思齐进到女眷们的大帐里时,就只见帐内一片灯火通明。众目睽睽之下,阿愁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违了规矩溜着眼四处乱瞅,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向着上首的王妃再次行了个蛤-蟆式的跪拜大礼。
阿愁和思齐行礼间,上首的诰命们该说笑的说笑,该玩闹的玩闹,以至于阿愁差点没听到王妃跟前的一个太监传令叫他俩免礼的声音。
二人起身后,谁也没敢贸然抬头,只规规矩矩地回着上首那些对他俩感兴趣的诰命们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