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愁知道,莫娘子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不然在她得到李穆的第一笔分红时,莫娘子也不会坚决不同意由她出钱买楼的事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师傅总不肯用我的钱,难道是因为师傅并没有把我当家人看吗?”阿愁摆着个哀兵之态,“师傅知道我的来历,我从不觉得血亲才是家人。在我看来,肯真心关心我的人,才是我的家人。我当师傅是至亲,用女儿的钱,就那么叫师傅为难吗?”
许是因为阿愁的这一番话,许也是考虑到阿愁将来的婚姻大事,莫娘子才终于不再纠结她和阿愁谁挣得多的问题。只是,对于阿愁提出由她出钱买房一事,莫娘子依旧还是没松口,只说二人一并努力。于是,如今她师徒二人便以攒钱买房为目标而努力着。
*·*·*
那杏雨楼是宜嘉夫人的产业,当初阿愁头一次跟着莫娘子参加梳头娘子的年前团拜时,便在这里。
这里,也是她头一次见到林巧儿和李穆兄弟的地方。
只是,那时候杏雨楼的生意一直属半温不火状态,直到后来宜嘉夫人将这酒楼交到了李穆的手上,酒楼的生意才有了起色。至于如今的杏雨楼,则已经成了外地客商来广陵城必去的一处所在。因为这里有广陵城里最美味的食物,最赏心悦目的歌舞,以及最漂亮妖娆的卖酒胡娘。
阿愁他们一行人在杏雨楼前下车时,那才刚二十出头的王小王掌柜正好在那黑漆金字招牌下恭送着一位贵客。
看到阿愁,那生得五短身材的王掌柜立时笑弯起一双叫阿愁颇为嫉妒的圆圆杏眼儿,笑呵呵地过去跟几位娘子打了个招呼。
直到这时柳娘子和金兰娘子才知道,因阿愁的几位雇主都在杏雨楼里坐堂,阿愁竟几乎天天都在杏雨楼里出入。也因着这一层关系,才叫阿愁有那本事在天天座无虚席的杏雨楼里订到一间雅室。甚至那王小掌柜还主动提出,今儿她们的所有花销都会打个对折。
别人只当王小掌柜的是卖阿愁的脸面,只阿愁自己知道,她这是又沾了二十七郎的光。
广陵城里都传闻着,这位王掌柜是宜嘉夫人花重金从杭州一家百年老字号里挖来的人才。只阿愁知道,这位原不过是广陵城外一个路边茶摊的小摊主。
当初李穆带着阿愁去郑家庄找吉祥时,曾半路于一个茶摊上歇脚。那茶摊虽小,茶水的种类竟可以堪比城里的茶楼了,加上同时还代卖着附近庄户人家的特制土产,竟叫一个小小茶摊的生意甚是红火。当时李穆就曾跟阿愁说过,那个名叫王小,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摊主是个人才。
阿愁原当他们跟这位小摊主也就只是一面之缘,直到后来她在宜嘉夫人府上再次遇到这人,她才知道,李穆将那人举荐给了宜嘉夫人,且还是举荐这位只经营过一个小茶摊的王小做了杏雨楼的大掌柜……
那位王小掌柜是在二十七郎君的举荐下才得以成为宜嘉夫人的门客,他对李穆自是感激不已。且他还于无意中得知,阿愁在替花间集做事,他便当阿愁也是那位二十七郎的门客了。同是门客,多少总沾着点鱼水情的,于是,一时闲着没事的王小王掌柜便主动充当了那领路的小二,亲自将阿愁和三位娘子柳青等人引进了酒楼。
柳青之所以会跟着几位娘子去圣莲庵上香,原就是阿愁拿“杏雨楼”三个字吊着他的。虽说他的家境小康,可他们这样的工坊之家自来讲究个勤俭节约,闲着无事再不会下馆子看歌舞什么的。何况这还是大名鼎鼎的杏雨楼。于是,进了酒楼后,这小子的眼险些都不够看了。
他这丢人的模样,不由就令他嫂子悄悄伸手拧了他一把。
柳娘子嗔他一眼,正待要跟走在前面的莫娘子说话,却是忽然就从眼角处看到,那一楼大厅里,一个手里执着酒壶正殷勤劝酒的男人忽地僵在了那里。待认出那人后,柳娘子那细细的弯眉忽地便是一挑,然后飞快看了一眼正步上楼梯转弯处的莫娘子。见莫娘子并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动静,她便拉着柳青快走几步,以二人的身形挡住莫娘子的背影,然后扭头冲楼下的男子抛过去一个恶狠狠的警告眼神。
这一切,已经走过楼梯转弯处的莫娘子等人都没有注意到。柳娘子不愿意因那人败了大家的兴致,便也没有提及。
一直以来,三位娘子里,以莫娘子的境况最为窘迫。而虽然今儿是以阿愁的名义请客,解了心结的莫娘子到底也是主人。难得有机会回馈两位一直照顾着自己的好友,莫娘子一时高兴,便不自觉地多喝了几杯。
一场歌舞毕,眼见着三位娘子都有些过了量,阿愁便结了账。
出了杏雨楼,阿愁交待柳青和金兰娘子的贴身小丫鬟照顾好另两位娘子,便上了雇来的小车,带着莫娘子回仁丰里了。
还没进仁丰里,莫娘子一阵酒劲上涌,便有些坐不住了。眼看着反正前面就快要到家了,莫娘子便拉着阿愁下了车,准备就这么散步回去,一边散散酒气。
师徒二人沿着坊墙慢慢往仁丰里的坊门走时,忽然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待扭头看去,只见冬哥和他师傅季银匠从后面追了上来。
如今冬哥已经再不是当年那个小萝卜头儿般的模样了,十一岁的他也开始渐渐长开了。而虽然他略有些长开了,可能因为季银匠护着他的缘故,竟叫他难得的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单纯。
看到阿愁,冬哥便丢开他师傅快走了几步,跟阿愁叽叽呱呱地说起他跟季银匠去宝镜作坊那边的事来。
因大唐的第一面宝镜是季银匠亲手所制,连朝廷工部都特特给他下颁了一道嘉奖令,且还特特给他授了个“大匠”的衔儿——阿愁不敢说,如今才刚三十出头的季银匠算不算得是大唐最年轻的大匠。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是广陵城里有着“大匠”称号的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加上如今季银匠住在二十七郎的别院里,显然是二十七郎君的门客。而那位二十七郎,据说如今正得天家看中,难说将来会不会登上那个大位……于是乎,年青有为又前途无量的季银匠,顿时一改之前无人问津的窘状,在城中媒婆们眼里炙手可热了起来。
也亏得如今他住在李穆的别院里,那些媒婆轻易摸不到他身边。可便是这样,阿愁也没少听别院里的总管李大娘和厨子朱大厨打趣着季银匠,似乎是连别院里的丫鬟中也不少动了春-心呢……
阿愁一边和冬哥说着话,一边小心扶着酒意上涌的莫娘子。
那冬哥却是这才注意到莫娘子的模样,便吐着舌头笑道:“阿莫姨这是喝多了?”
他话音未落,头上就挨了季银匠一手指。
阿愁扭头看去,就只见季银匠正满含警告地看了一眼冬哥,然后眼眸飞快地往莫娘子身上扫了一眼,又转开眼,闷闷道了句:“酒不是个好东西。”
莫娘子怔了怔,忽然冷笑一声,歪头看着季银匠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正经女人?”
呃?!
不仅是季银匠,连阿愁也愣了一愣。连她都听出来了,季银匠的意思,是想劝莫娘子莫要贪杯罢了,偏莫娘子跟个刺猬似的,竟往歪处想了。
季银匠的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将阿愁和冬哥两个挤在他和莫娘子的中间,看着莫娘子那因酒意而显得格外水波滟潋的双眸,诚恳道:“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叫莫娘子也跟着怔了怔,然后自嘲一笑,便低下头去不吱声儿了。
季银匠看看她,过了半晌,才闷闷又道:“你……能不喝酒还是别喝酒吧,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阿愁:“……”
果然,莫娘子猛地抬起头来,狠狠瞪了季银匠一眼,低声怒道:“要你管!”
季银匠看看她,又垂了眼,看着脚尖前方的地面,固执地又说了一遍,“真的,酒真的不是好东西。你要是真想喝,就在家里喝吧,外头……”
许是莫娘子投射过来的眼神太过锐利,以至于季银匠说不下去了,便有些无奈地伸手挠了挠脑门,抱歉道:“我……多管闲事了呢……”
他拉着冬哥后退一步,却是不再跟阿愁和莫娘子并肩而行,而是跟在了她俩的身后。
阿愁两只手都扶着莫娘子的胳膊,一边抬头去看莫娘子的脸色。
那莫娘子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气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再回头看向季银匠,就只见季银匠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见她看过来,他便也以一副一本正经地模样看向她。
不知怎的,阿愁忽然就觉得,这一幕好像有点滑稽——她扶着摇摇晃晃的莫娘子走在前面,季银匠背着手走在后面,仿佛是押解两个犯人的差役一般……
李穆的别院离坊墙不远,九如巷却在仁丰里的后半条街上。进了坊门后,季银匠师徒原该沿着坊墙转弯才是,偏那季银匠竟拉着冬哥跟在了阿愁和莫娘子的身后。
顿时,莫娘子的脸色就不好了起来。她不肯再跟季银匠说话,便用力握了阿愁的胳膊一下。
于是阿愁只好问道:“阿季叔,你们这是还要去哪里?”
季银匠看看她,又看看莫娘子,只含糊应了声儿:“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