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胭心里苦涩难当,看看章姨娘一脸的惶恐,又看看面前的抄手,不但原本就不怎么样的胃口全没了,就连咽下去的那些也开始翻腾,这样的母女关系,让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正好巧云进来,说是太太来问问二小姐回府了没有,若胭原本是有意躲着杜氏,这才没有过去请安,如今巧云过来问,只好重新梳妆,和巧云一同去了东园。
杜氏见她安然过来,点点头,仔细的将她打量一番,若胭正是怕她目光太过犀利看出什么才不敢过来,又刻意的装扮过,仍是被杜氏看出异样,目光久久的停留在她微微红肿的双唇上,一语不发,屋子里静得可怕。
若胭垂着头,忐忑不安的等着杜氏质问,杜氏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离大婚还有半年。”
若胭顿觉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钻到桌子底下去,打死不见人了。
杜氏瞥她一眼便收回目光,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若胭面前,道,“你的妆奁都由我来准备,我大致列了一个清单,你自己看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增减的,就跟我直说。”
若胭尴尬的道,“母亲,这事您定就行了,若胭不懂,也看不明白。”
杜氏想了想,道,“也罢,那我先给你讲讲,然后你再看,嫁妆是出嫁女子的私物,你寻常有什么打赏、零花,便是从嫁妆里支出,”略一顿,又道,“侯府应该与梅家不一样,梅家的主子们没有月银收入,侯府会有,不计多少,都是你的收入,若够你花销,便不要动用嫁妆,不够再另说,因此,若无大事,嫁妆会存一辈子的,甚至移交儿女。”
这些事若胭听章姨娘说起过,章姨娘时常以自己没有嫁妆为憾,梅家恩这些年虽然也时不时送些银钱,但是要交房租,要日常开支,并没多余的,还是她自己闲来做些绣活卖了才攒了几个钱,因此这段时间才因为若胭的嫁妆愧疚不已,若胭听的多了,也知道嫁妆的重要性。
杜氏见她专心听,就翻开册子边看边说,“你且记好了,嫁妆中一些大件就是床、箱、柜、架之类,用料、工序必须考究,这是顶面子的,也是以后你需常用的物件;金银首饰花样繁多,只需挑几样自己喜欢的就好,其他的多半是压箱或者赏赐了;摆设也是如此,有喜欢的就摆上,不喜欢就收库里,侯府那边自然也不缺这些,屋内陈设亦并非一成不变,只要你与云三爷都看着顺眼就行;至于一些梳妆日用之物和衣物帐幔,除了别人送的添箱,还是自己好好准备些,尤其是衣服,总不能刚过门就指望侯府给你量身裁衣,自然都是嫁妆里带过去的;其他的药材香料等都不必过于讲究,你也不用多看,我给你收集些就是了,另有两样重要的,一是产业,二是陪嫁,产业自然是固定的,更是你嫁妆中一笔稳定的大额收入,陪嫁有两个去处,或是随身服侍你的丫头,或是帮你打理产业的仆役,这些你更不懂,母亲帮你置办就是,等妥当了再把契约交给你,陪你去认认人……”
杜氏七七八八说了一箩筐,若胭听得晕头转向,初时还能竖着耳朵听,到后来说的实在太多,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此时才知道嫁妆原来有这么多繁琐的门道,深叹,若不是有杜氏,真不敢想象到时候自己会怎么出嫁。
杜氏也看出她两眼变成圈圈,叹道,“这便理不清头绪了?若让你管家,又该如何?你在娘家没管过家,想来也是不通关窍的,好在嫁过去,大约也用不着你管,据我所知,侯府现在是和祥郡主亲管着大账,大奶奶从旁协助,你排在后面,只要大奶奶稳妥,不出意外,就没你的事,因此这事倒也不急着学,我改天慢慢教你先看账本,你嫁过去也可以自己用心,只一点,你切记!”
说着,陡然敛容严肃,道,“切不可表现出你有学习管家的心思和意向,明白吗?”
若胭点头,这些小算计自己是多少知道些,就连梅家这样的小门户里还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呢,更何况富的流油的侯府,谁不想把管家大权揽在手中,自己可没兴趣去插一脚,更不会不自量力的自寻死路,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先保住小命要紧。
杜氏也知道若胭不是个贪钱图利的,只是怕她过于坦诚、误入漩涡,又叮嘱了几句,见她一脸认真,也就稍放了心,这才又把册子递过去,“第一次看,也不必细看,浏览一遍,大致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心里也有个数,回去再慢慢想,多看几遍就能看得明白了,那时候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只是床、柜之类的大件成品需要时间多,材料也难找,就不太好改动了,其他的都无妨。”
若胭原就不在乎这些,便一口应了,胡乱翻了一遍,这么大一本册子,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还没看明白已经觉得头皮发麻,便合上册子,讪讪的推回去,笑道,“多谢母亲这样费心,若胭必定好好听从母亲教诲,认真学习。”说着,悄悄打量杜氏有无生气或失望的神色,确认没有,又飞快的吐了吐舌头。
不料这个一瞬即逝的小动作却被杜氏逮住,也不说她什么,只略蹙眉尖沉思片刻,道,“侯府人多规矩多,与梅家不可同日而语,忠武侯行伍出身,性格直爽,大约没有什么讲究,不过你作为内眷,受教的是侯爷夫人——你的婆母和祥郡主,郡主出身高贵,自幼学习礼仪,难免对晚辈们要求高些,你需恭敬侍奉、不可怠慢,言行举止也要妥当,不能失仪,我倒是有个想法,想给你请个教养嬷嬷回来,教你一些侯门贵族的日常礼节,你嫁过去也不至于惹出笑话。”
若胭虽然不喜欢学规矩,又想到既然决心了要和他在一起,要应该面对现实,总是行为出错、言语失宜也不太好吧,便应道,“这样也好,若胭也知道自己不懂礼仪,恐将来被人耻笑。”
杜氏却没料到她会这样大方的承认自身不足并接受教导,很是赞赏的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你天性纯良率真使然,你本守着一块宝玉,只是没有好好利用,荒废了时光,母亲想请佟大娘来教你,你原来就是住在佟大娘家,相互熟悉,佟大娘又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都是熟透的,请她来教你,最合适不过了。”
若胭一时怔住,以佟大娘那双从宫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火眼金睛,自己这借尸还魂的赝品,不用几天就会被看破,那时候只怕有麻烦,可是杜氏的建议句句在理,自己根本无从反驳,就急得心慌意乱,却说不出话,面色又不敢表现出来。
恰好巧云进来,说,“刚才奴婢听富贵说,老家大老爷遣了人来,现在老太太那边说着事。”
若胭尚未反应过来,就见杜氏微显沉思,对若胭说道,“你先回去,我改天去请佟妈妈,你与我同去,也显得恭敬。”这便是定下来了?
若胭欲哭无泪,只是见此时杜氏又锁了眉头,显然是思索上了张氏那边的事,也不便再说,只好应下,告辞离去。
☆、病重
张氏沉着脸将信放在桌子上,无视对方急切等待回复的神色,吩咐方妈妈,“你带着去给安置个屋子休息休息,这一路过来也累了,先喝口水。”
堂下的汉子焦急的望着张氏,抖抖嘴唇不愿走。
方妈妈笑呵呵的劝道,“老太太的一番好意,知道你劳累,请你歇会,这样大的事,自然要让老太太好好考虑考虑才是,怎么能说答复你就答复你呢,你也别杵在这里等了。”
汉子无奈,只好跟着方妈妈退下。
等来人走后,张氏就狠狠的捶打桌子,咬牙切齿的骂道,“当初是怎么羞辱我的?还指望我们回去看他们,呸,我巴不得他们早些死,还没这闲工夫去热闹,就在这里送一场了。”
骂一阵,缓了口气,又气哼哼的道,“不是自以为清高,不肯要大房给的钱吗,自己又挣得了几个钱,还不是病死在延津,要有能耐只管花大把的钱来京州请太医,说不定还能救回一条命!”兀自骂了一通,渐渐平复下来。
方妈妈又折了回来,见她那青一块白一块的脸色,早猜透了她的心思,上前倒了杯茶,笑道,“老太太这是气得什么?依老奴说,不但不该生气,反要高兴才是。”
张氏就抬眼瞥她,轻轻的哼了一声,脸色就恢复如常了,声音平静的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也没什么高兴的,这么多年没来往,感情也淡了,不过呢,终归是一家人,再怎样,我心里了还是念着他们跟老太爷是一家子,听说病重,我心里也难受。”说着话,脸上流露出伤心的表情。
方妈妈明显反应迟钝,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却差点笑起来,若不是自己在张氏身边一辈子了,还不会怀疑她这话是多么违心,这几十年来,张氏可是时常提及当年,痛恨、鄙夷之情毫无掩饰,突然之间倒感怀怜悯起来,真是可笑了。
张氏也看出方妈妈的不信任,就皱了眉头道,“你去外面看着些,家恩一回来就让他过来。”
梅家恩这几天连来这中园的时间都短了,嫁妆也不管,大多时间都是在北园,猜也猜得出来做什么,心里对新纳的小郑姨娘就有些不喜,联想到近来郑家的嚣张,越发的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