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关的门声渐渐沉落,盘子沉默许久,不敢坐起身来。她怕坐正了身体,就要像个娇弱小姑娘似的掉眼泪。
她可不是那样的盘子。
怔了半晌,她才终于强撑着手坐起来。身上的伤疼得她嘶嘶倒抽冷气。掌心微痛,她才想起方才花铃往她手上塞了东西。拿出来一瞧,只见是一对再简单不过的耳坠子。简单却好看,贵重得连座金山都比不上。
看着这从小就奢望拥有的东西,盘子蓦地一笑,眼泪啪嗒落在手心上。
别了,南风小巷的邻居们。
别了,盘子。
寺庙大火的时候,花朗还在熬药。
厨房离前院甚远,等他听见有混乱声时,药才刚刚熬好。想到应当是又来了一拨杀手的他刹那心慌,药也不倒了,直接跑向前院。结果刚出来,就见厢房那边浓烟滚滚。
“盘子!”
他往那边急奔而去,一路都见地上又有死尸,那衣着与上午在后山看见的一样,果真又是来人要杀盘子了。
他心下更加焦急,厢房那的浓烟几乎铺满山顶,僧侣已经放弃救火,往山下逃去。
忽然一人从拐弯处出来,拦了他喝声,“那边已经过不去了,下山吧,你妹妹也在山下等你。”
花朗捉了沈来宝的肩头就道,“盘子呢,他也在山下?”
沈来宝顿了顿,“我没有看见他,太混乱了,只是潘家护卫一直没有离开厢房外的院子,现在也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花朗当然明白,那就是盘子还在屋里,可现在厢房都快烧成灰了,潘家护卫为什么还不走!
他怒声,“为什么不看好他!!”
沈来宝默然,紧紧捉着他的手腕,沉声,“你过去也没有用了,潘家护卫和那些刺客还在院中死斗,你去了,反而……”
“反而什么?”花朗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可他不需要,他还好好活着,盘子却可能死了。如果他早一点过去,那盘子就多一分希望。
他再一挣扎,沈来宝才松了手。
不是他们不想告诉花朗,只是他的脾气太过耿直,也太不会做戏。万一他暴露了一点盘子没死的情绪,那恐怕会有大麻烦,盘子的苦心也就白费了。
至少他相信,在未来半年时间,朝廷都会派人监视他们。稍有动静,就会将他们斩尽杀绝。
新皇要将皇位坐稳,必然不能像潘岩那样杀那么多人。南风小巷几百口人,总不能一夜杀光。
所以沈来宝倒不怕他会下令击杀他们,只要证明盘子的确是死了,那他们对朝廷也就没了威胁,自然能安然地继续过日子。
花朗跑到厢房院子中,地上血已成泊,死尸无数。潘家护卫也所剩无几,刺客却仍是站在房子前,不许他们靠近救火。
那房子几近烧毁,明眼人一看便知,就算将火扑灭,里面的人也早就死了。
花朗顿时眼红,拾起地上的剑就冲向里面。
他刚踏步界内,就有刺客来拦,两人立即厮斗,沈来宝也忙拾剑上前帮忙。
兵器碰撞声,厮杀声,还有房梁断裂坍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隐约飘到山下。
行至半山的花铃抬头往上看去,唯有硝烟从树林中腾飞而起,什么也看不见。她眸光闪烁,这么久了二哥和沈来宝还没有下来,她有些担心。
一众同行的僧侣也停下脚步,见了烟火,皆是叹气,拨着暗沉的佛珠念道,“我佛慈悲。”
花铃收回视线,对众人定声说道,“我们快走吧,这山上到处都是树,风向一变,火势就要烧到山下来,拦也拦不住了。心中有佛,到哪里都能再结缘。”
隐瞒真相看着暗卫纵火实属无奈,花铃心觉愧疚,在第一波刺客来袭时,香客们都逃下山去了,这些僧侣却并没有逃走,仍留下来照顾他们。
第二波刺客过来,也还在提棍阻拦,只是大火不灭,为了大局,住持终究是带着他们下山了。
花铃想,等下山后,她会将自己全部的钱拿出来,为他们盖间寺庙。只是以她所存的钱,也盖不了灵隐寺这么大的庙了。
飞鸟早已飞走,阶梯两旁的山林不断有兽类惊慌掠过,更显得局势紧张,让人更加不安。
花铃清楚自己回去帮不了什么忙,所以沈来宝让她先随僧侣们下山时,她点头说好。
现在她只能干着急,希望一切顺利。
那刺客来得多,本来占尽优势,只是被寺庙和尚抵抗,折损了一些人。又对上潘家护卫这样的硬骨头,便打成平手。人剩得不多时,又来两个不要命的年轻人。
这下局势便发生了改变,节节后退,一行八人都快被逼到身后的火海中了。
沈来宝和花朗衣裳被划破数刀,刀入了肉,血又沾湿衣裳。花朗是新伤,沈来宝是旧伤加新伤,刚敷药的地方又已裂开,饶是如此,他也没有被刺客逼得后退一步,反而和花朗以及其他潘家护卫一起,将对方逼入绝境。
似乎料到没有胜算,一人喝声,八人闻声收剑,以最快的速度聚拢在一起,同时朝一个方向逃去。集八人之力,不太费劲地冲出出口,迅速离开。
潘家护卫要追,管家沉声,“救人要紧。”
话音刚落,就有护卫跳入院中一个盛满水的大水缸中,湿漉漉地出来,直接冲入火海中。
沈来宝吃了一惊,他们应该都知道盘子已经不在里面,可暗卫仍进去救人,这样的做戏做全套,着实让他吃惊。
什么叫死士,这才是死士。
那人进去片刻,仍未出来。管家微微偏头,又一人以同样的方法进去,沈来宝愣神,方才那人死了?
花朗看得眼都红了,从大火看来,盘子兴许真的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他转身往水缸走去,被沈来宝抓住,厉声,“你这么做,盘子也不会安心的!”
“安心什么?”花朗怒声,“他还没死,没死。”
沈来宝紧抓着他,用那被割得血肉模糊,方才又绽开血肉的手抓着好友,“盘子死了,这种大火,根本没有可能活。”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进里面救他!”
“因为他们要把盘子的尸体带出来,而不是抱着救活他的心才进里头!”
他话刚说完,就见花朗的拳头飞来,打在他的面颊上,愣是被打得趔趄。花朗冲上前来,嘶声,“盘子没有死!他说了要等我做大将军,七年为期,他还没有看到我做大将军,怎么可能会死!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
花朗字字高声,沈来宝一时愣神,他这样欺瞒他盘子的事,自己也觉得对不起花朗。可他不能说,就让他觉得盘子死了吧,从此世上再无那个人。
五年忘不了这好友,十年,十五年总可以的。
但要守住一个秘密一辈子,又不能相见,却更痛苦。
等朝廷不再派人监视他们,再告诉花朗这件事,如此安排应该是最好的。
“出来了。”管家念了一声,几步上前迎那发已被烧,身上衣物也几近全毁的暗卫,还有……他所抱着的烧得面目全非,全身都已快烧焦的少年。
花朗愣神,抬头往那看去,也一眼看见。他顿时满眼惊愕,“盘、盘子?”
暗卫将那人放下,管家蹲身细看,忽然朝他跪下。其余暗卫一见,也纷纷朝那尸体下跪。
花朗瞪直了眼,无法相信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人竟然就这么没了。他嘶声去拽管家,要他起来,不许他跪。
管家久跪不起,暗卫也是如此。花朗越是高声,心中就越是绝望。
直到嗓子喑哑,他才忽然顿声,看着沈来宝说道,“盘子没死,对不对?”
沈来宝默然,唯有在心中跟他说对不起。
花朗又问了一遍,沈来宝抬头,字字道,“盘子死了,送他下山吧。”
花朗差点站不住,竟笑了笑,“他没死。”他颤颤跪在那烧焦的身体旁,无论从体型还是脸上轮廓来看,都是盘子。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盘子没有死,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死了,他怎么都无法相信。
耳边突然有刀剑声,偏头看去,却见管家将剑放置脖间,面色沉静,“老爷、小少爷,我等黄泉陪葬!”
说罢,锋利的刀刃划过脖子,鲜血顿时喷涌。
其他暗卫也纷纷自尽,动作之快,让人连阻拦的时间都没有。
沈来宝震惊无比,他们应该都知道盘子是金蝉脱壳,并非真死。可他们却仍去“陪葬”,这并不是多此一举。而是让这件事看起来更真实,更可信。
如果只是盘子死了,那或许还有疑点;但如果连保护他的人都自尽了,那这件事就完全可信了。
地上死尸一瞬增多,更让人触目惊心。花朗再无怀疑,那烧焦的人,就是盘子。
他喉咙一哽,“盘子……”
盘子盘子,世上再无盘子。
他还等不及他做大将军,他就走了。七年之约,已无人共语。
盘子……
第92章 偷天换日
当朝丞相病逝,朝廷格局一朝变换,连潘相唯一的外孙也遭了毒手,其中微妙,不言而喻。
朝廷无人敢言,但在民间,却早就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离皇城越远的地方,就谈得越是离奇古怪,连揣测都更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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