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雯放下手中的杯碟,握了她的手恳切道:“您这么好,我还是留下来陪着您吧。我真是心累了,他们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都不想去计较。”
长公主蹙起眉头,大感遗憾:“其实,三哥人也不坏的。”
绮雯默了片刻,道:“您想想,倘若要今上与三王爷对调身份,从一开始,别人都把那些好东西给了今上,而慢待了三王爷,三王爷又会如何?他会如今上一般安分自持,不来与今上抢么?”
长公主讶然愣住,似有顿悟。
别的尚不好说,这回的事已足够明显,如果绮雯从一开始选的就是潭王,皇帝再怎样喜欢她,也是不可能再去对她纠缠的。
这么看起来,这两个哥哥的人品,不就是高下立判了么?
从前没去深想过这事,长公主此时才豁然发觉,自己一直倾向于二哥,总隐隐觉得二哥像是受了三哥欺负排挤似的,这是有原因的。
只因同是骨肉至亲,她才没去非黑即白地评判分析。
三哥方才那套理论看似有理,实则根本站不住脚,占去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纵使不是自己蓄意为之,就该那么理直气壮么?明知绮雯与二哥是两情相悦,纵使自己一样是动了真心,就该横插一脚去抢她么?
如此一想,刚才被潭王煽动起的感动就荡然无存。长公主再也不觉得把绮雯给三哥也很好了。
“你至少,还想见他一面吧?”长公主问。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绮雯痴痴然望向门口,似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长公主所住的这部分宅邸,被她自己起名为“翠歌轩”。此时朝南开的四扇朱漆大门之外,正停着皇帝的车驾,十数名随扈侍卫牵马列队,腰间配着熠熠锃亮的绣春刀,虽身着便装却凛然威风,英气逼人。
皇帝身着月白常服,披着深碧色蜀锦斗篷,装扮素净利落,一丝不乱,端严冷峻地站在门前,好似一株青松,苍劲挺拔,气势逼人。
潭王带着钟正等一共五名亲随,一步步走出大门,一步步接近外面的皇帝。身上的狐裘斗篷随着步履一下下轻轻飘摇。
天色晴好,暖阳高照,隆冬腊月几乎有了早春的温暖。而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屏气凝神,清晰感觉到面前笼罩着冰冷骇人的气息。
第71章 江湖相奉
皇帝面色平淡,望着潭王迎面而出,没显露出任何情绪。
“二哥也来看望琢锦?”潭王从容依旧,面含浅笑深施一礼,“那又何不进去呢?”
“把你的人全都撤走。”皇帝喜怒不露,语调却是冷硬决然,不留余地。
潭王玩味地端详着他:“二哥的做派今非昔比,令我刮目相看。”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二哥对他发号施令呢。
意外地,皇帝竟露出一抹冷讽笑意:“是么?你的做派倒是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没有半点出奇之处。”
潭王目光一闪,心下大为惊异。
虽说他们之间的争斗彼此间早已明了,虽说经过了那日在隆熙阁他亲口招认全盘布局,他们已临到了撕破脸面的边沿,但毕竟二哥从来都是一副隐忍沉默的模样,多年以来被动得几近窝囊。
即使是这一年来他们的关系已经十分紧张,任他偶尔出言逗笑近乎挑衅,二哥也都是冷着脸装听不见,从没当面对他显露过一丝锋芒,如这样的反唇相讥,可是平生头一遭。
这就好像一个从来打不还手的人突然间还手了,即使招数平平无奇,也足以令他大吃一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仅在半日之前,二哥可还被传说为心智尽失地窝在隆熙阁里避不见人呢。
依着想象,听了他这句嘲弄,二哥难道不该是漠然不理,最多再强调一句要他撤兵么?他怎可能是个会与人做口舌之争的人?他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怀了多深的愠怒,才会到了连一句话的亏都不愿吃的地步?
一瞬间感觉十分怪异,潭王从没瞧得上过这位兄长,从来自信能轻易拿捏得住他,即使这些日子偶尔落于下风,也未曾生过半点怯意,此刻却像是被一举推落云端,头上被一股盖顶之势压着,发觉这个自己从没怕过的二哥,似乎是有那么点吓人的。
都是因为她,就为了那个女人,二哥已与从前判若两人,那个满心自卑、一味退缩的二哥都是为她,才有了积极争取的动力。
潭王不觉间攥紧了隐在狐裘之下的手掌,心下万分饮恨,方才为何没能触动她,让她自行出来呢?即便她不为所动,至少再多容自己说上几句,也能争取得到琢锦帮忙,再得到她就大有希望。
二哥还不都是因为看准她不愿依从自己,才有动力来护着她?若亲眼见到她真心情愿倒向自己,就只有全面溃败的份。试想眼下若是自己牵了绮雯的手出来,而绮雯对二哥不置一瞥,乖乖上了自家的车驾,那二哥还有什么戏唱?说不定回去便会自我了断。
可惜如今棋差一招,后果,就殊难预料了。
“废话少说,这便撤人,一个都不要留下。”皇帝再次吩咐,声调并不高亢,语气也并不霸道,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潭王仍是唇角微挑,恭敬地微微欠身:“谨遵圣命。不过二哥当晓得,琢锦不会情愿被我的人守着,怕是也不会情愿被二哥的人守着。”
皇帝面色木然,缓缓走近了一步,定定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来再与你绕弯子。你记住,我一天不倒,你就一天别想再打她的主意。”
他们两人相隔两三步远站着,双方手下都多隔了一小段距离,这来来往往几句话两人的声调都不高,仅仅足够彼此听得清楚,而非当众宣扬。
在旁人眼里,他们两人都是面容平静,无人想得到双方的言辞已到了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
潭王失笑出来:“看这意思,二哥是拿得准她一点都不情愿被我打主意的了?”
皇帝微眯起眼睛,也露出一抹暗藏机锋的哂笑:“难不成时至今日,你还拿不准这事?”
潭王抿上了唇,默然望着兄长。皇帝平静与他对望,并不咄咄逼人,却也寸步不让。
最终,潭王浅浅施了一礼,迈步而去。当此境地,再不甘心也只能暂时认栽。本还有心扔下一句“但愿二哥得偿所愿”之类的反讽刺一刺二哥,临了他也没了心情。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铺天盖地,潭王头一回开始动摇怀疑,选了她做突破口来对付二哥,一心想要拉拢她过来,恐怕从一开始就错了。什么拉她倒戈,什么说动她自行出来跟自己走,都是一厢情愿的幻想。
那两个人之间,从来都没有过自己能插足进去的余地。二十多年来自己都被人捧着供着,何曾有过这般自作多情又自取其辱的时候?
可是,难道二哥真的能争取得回她?
上了钟正牵过的白马,潭王回头望去,见皇帝仍面对大门静默站立,看上去一点进去的意思都没。
他又露出讽笑,自己可能是得不到她,可二哥若是连争取一把的胆量都没有,又如何能赢得回她呢?
罢了,自己还是先去退居看戏的位子吧。
王智与钱元禾都在皇帝随扈之列,见爷逼走了三王爷,还只站在原处望着大门发呆,两人都是心下起急。王智明知自己的劝说怕也没甚作用,但被徒弟热辣辣的眼神怂恿了半天,觉得还是该努力一把,就前行几步来到皇帝跟前:“爷……”
却没等他劝出口,岳姑姑又走了出来,施礼道:“公主殿下请皇上进门一叙。”
“不必,我这便走。”皇帝话音未落就转了身,可比潭王走得痛快多了。
多站了这一会儿,都是因为舍不得,毕竟曾有一刻,他是以为她死了的,如今确切证实她还活着,就活在这道门里,他自会忍不住痴然向往,想再见见她。
可惜他尚有着自知之明,她会跑来十王府,就有机会跑去挚阳宫宫门,既然选了这里来投奔,还能说明什么?王智的话他根本没有信,都是为了最后那句“难道想看着她真被三王爷逼死么”,他才来的,目的仅限于替她赶走源瑢。
现在目的达到,他就是该走了。
岳姑姑忙追上几步道:“皇上,公主向奴婢再三强调,她是诚意邀您入内稍坐,可不是尊奉您的身份走的过场,要奴婢无论如何也要将您请进去。求您务必赏公主殿下这个脸。”
皇帝都已接过了马缰绳,闻言顿住动作。王智也在一旁劝说:“爷,好歹去上一趟,听听……长公主有何话说。”
皇帝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握着马缰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