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先生……”被童儿引来的方书生上前行礼,见冯若虚没理,提高了声儿又唤了一声,就那样立在他面前,挡住了不少阳光,叫冯若虚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霾来。
老货咂嘴,没搭腔,手却准确无误的拿向了一边的茶盏,劈头盖脸的就朝着面前的方书生砸去。唬得一众书生赶紧让开,方书生虽没有被误伤,还是被茶淋淋落落的溅了一身,发梢还挂着一片茶叶,那样的狼狈。
方书生也是醉得不轻,一脸愣头呆脑的看着冯若虚。后者睁开眼,道:“你挡着我的光了。”
冯若虚这货脾气古怪又不是一两日的事了,方书生赶紧让开,还是好脾气的拱手道:“冯先生,学生有事请教……”
“请教什么?”冯若虚又合上眼,看都不去看方书生和一众学子一眼,“没事的就回去吧,省得站在这里,坏了我的好东西。”
也亏得这些学子脾气好,面面相觑一阵后,还是选择了退出去,留了方书生一人跟冯若虚打太极。
“冯先生,如今春闱的事……学生是在内心惶恐,又知道世家多半胁迫了皇上……”方书生组织了语言,磕磕巴巴的说道。面前的冯若虚虽说其貌不扬,甚至于有些浪荡的模样,但明显看得出来,的确是个隐士高人的风度。
“世家?”冯若虚微微掀开眼,“世家算是个什么东西?咱们大燕还有什么世家?就剩了一窝子蛀虫。”又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回去吧,老夫早就不问这些了。有什么,就去问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吧。”他说着,犹似自言自语,“你且好生候着吧,不出三日,必然有答复的。”
“冯先生,只是春闱在即——”
冯若虚掀开眼,见脑门上还挂着茶叶的方书生,顿时乐不可支:“春闱在即?老夫知道春闱在即,只是你来找我,还不如去找我那徒儿。我可没有那样大的权势帮你什么。”又打了个呵欠,“老了老了,经不起折腾,老夫要睡了,谁再来扰我清净,仔细我翻脸不认人。”
方书生也不知道这老头儿是打什么哑谜。找傅渊有用么?谢青岚没了法子,不就说明傅渊也没有法子了?既然这样,找傅渊?!更别说那日被云舒的话一唬,方书生想到自己单独见了谢青岚,究竟会不会被傅渊那厮查出来,再被他胖揍一顿都是个大问题好吗?
更要紧的是,这回进京赶考的大多是平民,哪里有那样多的进项来维持这些开销?要知道,京城可不同于旁的地方。
方书生也是遇到了老大难的事,拧着眉头想了一阵,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如此,打扰了冯先生,学生告退了。”
“小子。”冯若虚低声道,“我瞧着,你是个好的,前途不可限量。”他又睁开眼,苍老的眼眸之中一派清明,看着行礼没有动的方书生,心中不免想到了傅渊。
他们还真是有些像呢……只是眼前这书生和傅渊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傅渊当年,眉眼之中尽是冷冽和戾气,如今藏得那样好,但并不妨碍那混小子是个心狠手辣的。
但这小子,好像是个温厚的,悉心调/教一二,来日不可限量!
冯若虚笑眯了眼,抚了抚胡子:“若是过几日,你没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再来与我说话吧。”
方书生应下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还是过渡中~
☆、第153章
方书生不得不表示,冯先生真乃神人也。
没过上几日,眼看离春闱开始也不过三日。京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了话来,说是众位世家感念皇上恩德,又见安阳女侯一介女子都能一尽绵薄之力,深深为之动容,许诺世家会出墨石来资助春闱。
皇帝这回也算是闹了大笑话,墨石并非珍贵之物,只是不怎么给百姓使用罢了,但这种时候居然拿不出来,纵使有世家从中作梗,但也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但现在,这说法一传开,直了眼的就是世家了。
这谁说的要把墨石拿出来给这窝子书生啊?几个控制着墨石的世家大族纷纷看着彼此,又借着去探望户部尚书的名头凑在一起说了几句——根本就没人这么说过,那这话总不能是空穴来风吧?
原本打算梗着脖子不认账,当日又传出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来歌颂世家的深明大义,总算是悬崖勒马,那文采斐然,像极了冯若虚这老货的手笔。还没等世家们反应过来,学生们的歌颂篇章也开始了。
连这些贵族们自己都懵逼了,好像自己真的做了这些什么造福全人类的事一样,但很快的,就有人回过味来了。
比如赵蕴莲和宋驰。
窗外雨声淅沥,那样的轻柔,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发一般。赵蕴莲坐在临窗的榻上,将手上的纸搁在案几上,低声道:“宋驰哥哥,绝对没错,一定是傅渊使得坏!”
宋驰看着桌上的纸张,上面写着极为苍劲的瘦金体,一看就知道写的人对于书法的造诣很深。抿紧了唇,宋驰蹙起好看的眉头:“如今大街小巷皆是在传颂这些篇章,仿佛咱们真的开了私库,将墨石慷慨施舍了一般。”
“宋驰哥哥晓得什么叫做三人成虎么?”赵蕴莲自从中毒之后,现在一张脸瘦得跟什么似的,清减了不少,也不见往日那娇憨灵动的样子了,行止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毒之感。
也是,被逮着灌了一壶绝育药,谁能不怨毒?
宋驰对于自家媳妇的话深深的赞同:“我以为,傅贼是要利用舆论造势,叫世人都以为咱们真的要将墨石拿出来施舍给学子,断了咱们的后路。”
“还不止呢。”赵蕴莲一向自诩女中卧龙,自然能够想到更多,“傅贼叫谢青岚先施舍出来墨石,无疑是在与我们施压。谢青岚和他是夫妻,谢青岚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试问丞相都慷慨解囊,世家们却无动于衷,更不说书生们并不蠢,兴许已经想的到是我们了,这样一来,无疑是加剧了咱们和庶民的矛盾。若是拿出来还则罢了,不拿,则是咱们的不是。”赵蕴莲一张脸愈发绷得紧了,“宋驰哥哥还记得,那日傅贼和谢青岚失踪,一众书生围了咱们洛阳侯府的事。”
宋驰当然记得,那个时候,要不是傅渊正好被刘肃给找了回来,那群傅渊的脑残粉说不准要攻府了。
而现在,世家明摆着是要跟皇帝对着干了,虽没有撕破脸,但还是很明确,庶民的心意,还是很能说明问题好吗?
“现如今,咱们生生成了被动。”宋驰气恼,抬起右臂想要捶一下案几,还没彻底抬起来,一股子钻心的疼痛从右臂一路蜿蜒而上,霎时叫他变了脸色。
他的右臂,经脉已经被傅渊那厮命人挑断了,现在连寻常的举剑都无法,只能废了右手所有的功夫,改练左手剑法。
这件事赵蕴莲是知道的,但宋驰那处的事,她就不知道了。见宋驰恼恨,赵蕴莲也是十分心疼,上前捧住他的脸:“宋驰哥哥,你别担心,咱们不会输的。”又恨道,“早知如此,那日咱们就该令人杀了他!”
端敏其实猜的分毫不差,那日有人潜入丞相府中行刺,正是赵蕴莲和宋驰主使。他二人走访了多少地方才找到那样的人,能够避开傅渊的耳目进入丞相府重伤他。赵蕴莲那样清楚皇帝,知道他也是想杀傅渊的,索性卖好给皇帝,谁知道坏了事。
宋驰沉沉叹息,见赵蕴莲面若桃李的样子,也是很动容的,但某些事实在有心无力。唇舌交缠了一会子,总算是有了些反应,这才搂了赵蕴莲到床上去。
至于这事传到了洛阳侯夫人耳中,深叹这儿媳妇往日见还是个好的,怎的引得儿子白日宣淫,心中也是窝火,对赵蕴莲开始不满起来暂且按下不提。
反正宋驰小哥是秒男了,洛阳侯那头被传进宫中,也是没能讨得好。
刚一踏进御书房,就见皇帝坐在桌案前,傅渊立在左下首,而儿女亲家定远伯并平国公等人立在右下首,双方人数上极不平均,但无端的叫人觉得傅渊居然气场上将这些老牌权贵压得死死的。
洛阳侯心中无奈叹息,向皇帝请过安,自觉地站在了权贵中间。刘寻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也是笑眯眯的:“朕听闻,诸位卿家知晓此次春闱缺少墨石之事,都愿意为了此事奔波,朕心甚慰。”
众世家家主:特么谁想为这事奔走了?
但皇帝都这么说了,就算不是事实,那也得是事实。
皇帝也不去管下面人的脸色,笑容满面,那样的可敬可亲:“原本朕也是想着,阿渊行事愈发不着调,但安阳女侯委实是个好的,竟然肯为朕分忧,勿怪当年母后那样疼她。”又转向了傅渊,笑着啐道,“你也不好好疼惜着些,这样好的女子,你若是再敢辜负,莫说母后,朕都不饶你。”
这倒是,前些日子,安阳女侯被气得小产的事,在京中可是沸沸扬扬。世家们一面在脸上惋惜,心中一面幸灾乐祸——谁让你识人不清执迷不悟自甘下贱的要嫁给傅贼?
当然,实情如何,傅渊心里门清,也不戳破。皇帝笑道:“朕寻思着,我大燕有臣如此,当是清平盛世,再没有什么遗憾了。”说着,转头吩咐道,“唐德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