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声音响起:“放心吧!梁姐儿不会有事的!”“走啦走啦!”“快些呀!”
杜方一踢马,马匹长嘶一声,跑了起来,三十多人相继纵马前行,奔跑中分开,成了雁形将凌欣和杜轩护在了中间。
寒风呼啸而来,天色如铅。马匹跑了一刻钟后,身体发热,越来越快,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京城围墙的影子,杜方领着路,一行飞骑如一支箭矢,扎入了两大群营帐之间的空虚地段……
“来了!”“来了!”西门城上有人指着城外大喊,人们停止了议论,都涌到城墙处往外看,只见远方戎兵的阵营之间,冲出了一支骑兵,这些人多是黑衣短打,手中有刀剑的闪光,将飞向他们的箭羽一一斩落,阻挡他们的零星人马被冲倒或是被砍翻在地。远处的营帐号角声响起,遥遥可见戎兵骑兵出了营帐区,可是这些人已经到了新建起的土围处。堆土的百姓们惊叫着跑开,他们引马跃起,像鲤鱼跳龙门般,一匹匹马轻巧地从半人高的土围上飞飘而过。
城上的人们一片呼喊,遥指着这些人。马蹄声声如羯鼓,飞驰而来。他们后面,北朝骑兵离营追了过来。
领先的骑士大喊:“开城门!西北云山寨!前来助援京师!”他后面有人接着喊:“关山寨!”“逍遥庄!”“清风岭主!”……
虽然隔着远,可是声音却传入了城上人们的耳中,让人心头突跳。
城上的兵士们大声叫喊挥手,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人们喊着:“开城门!开城门!是张检点说的人!”有将官高呼:“弓箭手!准备御敌!”城墙下,城门吱呀打开……
贺云鸿凝望着奔来的骑士们,他看到在那些人的中间,有个一黑色的身影,背着把武器。他紧盯着这个身影,看着她越来越近。他虽然看不清她的面目,可却觉着看得见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像是能射穿这阴沉冬季的阳光……
他忽然明白了,当初勇王在孤峰上看到了什么:是希望,是无畏,是披肝沥胆的仗义……
贺云鸿眼中发热,那一次他若能与勇王一起出征,在绝顶上,就能与这个女子相见。那样的话,他就能认出她,他们就不会一再错过……以致今日,他只能在这城上看着她千里奔骑而来,却不能招手迎接,喊出她的名字……
他不敢眨眼,看着这一行人到了城门下,那个敏捷的身影飞身下马,牵着马匹随着人们进入了城门,听着城门内的兵士们惊讶的呼声:“姑娘!真是个姑娘!”“多谢诸位壮士!多谢这位姑娘!”……
城外戎兵见骑士们进了城,方要接近,就被城上的人放箭逼退,城门迅速地关上了。
贺云鸿转身,走到城墙的内侧,看着这些人与兵将们见礼后,一个个重又上马,往城里骑去。
杜方领路,回头说:“我们去勇王府!”他身后的人们嘻哈笑着:“王府呀!”“我可没进过王府呢!”“去王府过年啦!”……
凌欣上了马,与杜轩并肩骑着,杜轩四处张望:“这就是京城呀!”
凌欣切了一声:“别这么乱看!真没见识!”……
贺云鸿看着凌欣的背影远了,才慢慢地闭了下眼睛,他眼中发热,可是淡淡地笑了,欣慰满足的笑——无论她是为了谁来的,但那里面一定有他,即使她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
也许一开始,他想的是用手段把这个头脑明晰才能卓越的女子拉回到自己的身边,贺家需要这样一个女子,他需要这样一位夫人,他要征服她的心!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自己的心,已经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若是两个人再次相逢,他绝对不会让这个女子再离开自己走远……可是此时此刻,临近了的死亡,如大浪淘沙般,将他所有的杂念都冲刷得干净,只留下了一片最真最纯的心意——他希望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感激他们所有的错过和分离:幸亏当初他没有认出她!幸亏他没有在车中睁开眼睛!幸亏那天他没有进清芬院!……庆幸他们和离了!
他要她与自己毫无瓜葛!就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自己那般,安然无恙,自由自在。这样,他就能毫无后顾之忧地面对行将到来的残酷,不必担心有人会为他伤心欲死;这样,即使他的身体死了,她还能带着自己的心活下去……
贺云鸿向贺霖鸿点了下头,两个人下了城墙,上了车往回走。
一路就听到人们在奔走相告:“建平帝驾崩!太子要登基了!”“真的?!”“当然啦,他有传国玉玺呀!”“建平帝怎么这么快就死了?”“谁知道,听说是急病……”“哈哈哈,急病呀!”……
在车中,贺霖鸿一次次说:“三弟,凌大小姐已经进城了!你去见见她吧?”
贺云鸿一句不答,只看着车外,脸上似有笑意。
马车入了贺府大门,他们刚一下车,一个在门内等候的穿着官服的人就忙上前来,却是宋源。他对贺云鸿行礼道:“贺侍郎!我刚得到消息,昨夜有人夜闯宫禁,指认张杰张检点通敌,建平帝派人去请张检点连夜进宫对证,可张检点去的路上遭到围攻,他冲围逃走,至今下落不明,通敌之名已定。禁军群龙无首,由一名叫郑昔的军官暂时领兵。”
贺霖鸿哼了一声:“真是自掘坟墓!”
贺云鸿冷淡地对宋源说:“你来这里作甚?!快走吧!”
宋源迟疑地问贺云鸿:“贺侍郎……你不走?”
贺云鸿摇了下头,转身走向府内。贺霖鸿向宋源行礼:“多谢了!请你快离开吧!既然禁军已在郑氏手中,他们随时都会来这里了。你也要小心。”
宋源看着贺云鸿的背影,行了一礼,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贺霖鸿急忙小跑,追上贺云鸿,他好几次想说话,可贺云鸿不看他,稳步走向他的院落。
贺霖鸿跟着他,心头阵阵发慌,赶上几步,再次拉了拉贺云鸿的袖子:“三弟,你去见她呀!”
贺云鸿还是没理他。
贺云鸿走进了书房,展开了一席宽大的宣纸,贺霖鸿焦急地喊:“三弟!你去……”
贺云鸿抬眼,淡然地说:“不!”
贺霖鸿用商量的口吻说:“那我,我去行吗?”
贺云鸿严厉地说:“不行!她现在勇王府,勇王妃生了孩子才几个月?大哥的两个孩子已经托付给了余公公,你还要怎么麻烦人家?那府中两个女子,两个孩子,你要给她们惹祸吗?!”
贺霖鸿含泪看着贺云鸿,贺云鸿今天穿了深蓝色的蜀锦棉袍,祥云暗纹,襟领处有银丝线绣出的与衣服图案相配的云纹。这深重的颜色,陪衬出他病后的脸色,洁白如玉,秀眉墨染,眉宇带着清贵的傲气,眸光清澈,眼神刚毅,唇角似是带着笑意,真是极美……贺霖鸿胸口疼得几乎要弯腰,对贺云鸿说:“三弟!可是……”他说不下去了。
贺云鸿笑了笑,示意贺霖鸿给他研磨。
贺霖鸿也明白,此时去见凌大小姐,无异是在向她求救,以三弟的傲气,死都不会去做。太子现在回来了,建平帝已死,张杰跑了,郑氏的人掌了禁军,太子要碾碎一个人,如同蚂蚁,有谁能阻止他?贺云鸿怎么能去给凌大小姐惹事呢?
贺霖鸿又开始流泪了,他抽泣着给贺云鸿研磨,砚台在泪光里变成一大团朦胧的影子。
贺云鸿半垂下眼睛,提笔饱蘸了墨汁,草书写下:“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贺霖鸿为了看清贺云鸿的笔迹,用手抹去了眼泪,可一旦看清了,就又是泪眼模糊。他一边擦泪,一边研磨,盯着贺云鸿的笔。
贺云鸿飞速地写:“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院子里有人喊:“禁军闯进了贺府!”
贺云鸿微蹙眉头,又用笔蘸墨,写下:“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院子外面脚步声慌乱,有人哭喊:“禁军来了!”
贺云鸿匆忙行笔:“胡马倚北风,越鸟巢南枝。”
有人宣告着:“奉旨捉拿谋反叛国逆犯贺云鸿!抄检贺府!”
贺云鸿置若罔闻,落笔如雨:“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一阵喧嚷到了院子里,院中传来了打斗声,贺云鸿面色沉静,写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书房的门被踢开,贺霖鸿站起来扑过去阻拦着来人:“让他写完!让他写完!”
贺云鸿写下:“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冲入的几个禁军将贺霖鸿按在一边,又有几个上前抓住贺云鸿的胳膊,将他的胳膊反拧,喊道:“绑了!”一个人急忙将一个口嘞塞入了贺云鸿的嘴中,说道:“奉太子旨意缉拿重犯贺云鸿归案,贺侍郎可不要受不住刑而咬舌自尽哪!”
贺云鸿似乎笑了一下,一群人扭着他出去了。
贺霖鸿青筋爆着,大喊着:“三弟!三弟!你保重啊!”可马上也被绑牢,嘴里塞了东西……
禁军冲入内宅,院内一片哭喊声。
赵氏一身孝服,神色枯槁,木然地坐在屋中,无动于衷……丈夫在时,她觉得他木讷古板,不讨人喜。可他离开了,她想起的,却全是他的好:他对她一心一意,不近其他女色,提都没有提过娶妾;他对孩子悉心教导,经常查他们的功课;他为人方正,诚实可信……她怎么一直没发觉自己依靠着他?他临走时,还惦记着自己和孩子,现在孩子送走了,她可以追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