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伯伯,你这伤哪来的?”庄主拍拍他的肩膀,温和道,“不要怕,是不是师兄们欺负你?”
甘草另一只手轻握成拳,低声道:“不是。我自己磕到的。”
落西到冷笑:“自己磕还能磕到手臂内侧,你再磕一下给我看看。”
落西走过来,盯着庄主的眼睛道:“你虐待他。”又微微一笑,“我会读心术,我要带他走。你,拦不了。”说完便拉着甘草离开了。
“姐姐,”甘草望着她,“真的可以走吗?”
“这是当然,我们今天就走,和姐姐一起去云游吧,外面可好玩了。”
甘草低头沉默,落西摸摸他的头。
少年忽然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前,没有一丝亵渎之意,而是极为圣洁。
落西也抱住了他,轻声道:“乖,姐姐会保护你,以后他再也不会打你了。”
“你是如何得知?”少年忽然松手,后退几步抬起头,冷冷看着她,俨然变了一个人。
“你的身体告诉我的。”落西道。
少年仍看着她,没说话。
落西放轻声音说:“他打你的时候你会本能抬起手臂阻挡,他便抓住你的手臂。你的手臂上应该有些淤青能看出是手指印吧。”
少年不语。
落西怕他又不见了,忙解释道:“还有好多呢。我可以慢慢教你。我看每次他一出现,你的脚尖总会不自觉转向门口的位置,感觉他一来你就想离开;他在你面前,你经常会半眯着眼睛,或者是摸一下眼睛,这说明你不想看到他;他靠近你时,你会将手放在胸前,好像想在你和他之前建起一个障碍物;他坐在你身边时,你经常会用手掌磨你的腿,借以擦掉手心的汗,这是一种安慰行为,你在安慰自己,想让自己镇定下来。许多许多……或许你不明白……我也很难和你解释清楚。以后有机会……或许我可以……”落西紧张解释了一大堆,也不知少年能否听得进去。
他不说话,转身便走。
“你不是甘草吧,你叫什么名字?”他停住了。
“你和他一起住在一个身体里是吧。”
许久后,少年才开口道:“我没有名字。”声音仍是很轻。
“你是在保护甘草是吗?”
他微微点头。
“那……叫你甘蓝好吗?”
“甘蓝……”他转过身望着落西。
“嗯,你知道有一种蓝色吗?叫克莱茵蓝,这是世上最纯净的一种蓝色。比白色还要纯洁,比蓝天还要纯净。看见克莱茵蓝的人会感觉内心所有的黑暗都被洗刷过一样,一尘不染,只余一片纯白。”
落西上前几步,盯着他的眼睛微笑道:“你像这一种颜色,你的眼睛便有这样的纯净。”
少年眼里的阴郁瞬间聚增到极致,而后豁然散去,只余一片纯净,冲她露出最纯真的笑脸:“姐姐!我们走吧。”
“好,甘草。”
当莫迟踢开门的时候,却见在他在门口呆愣了一下。落西赶过去,也愣在了原地。
陈沂衣衫不整便跳窗而逃,莫迟提剑追了出去。
少年没有眼泪,像木偶般穿好衣服后只是静静蹲在床上抱住自己。落西踉跄着跑过去,抱住他。
他抬起头,看着落西,落西又看到他眼底的阴郁,像来自地狱的深渊。
“别碰我,脏。”他说话,却面无表情。
“不……不……”落西掉泪,“对不起……对不起……”只是紧紧抱着他,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她早该发现的……早该发现的……
夜幕降临,整个夜空阴暗一片,没有一丝微光,无月无星。
她冲进房中,将他抱在怀中。这个美少年像叶子一般轻,这片叶子就要离开大树了。
“姐姐……你说的那个克莱茵蓝,不会是我了。”他喘息了一阵,“怎么也洗不干净。”他抬起手,被水浸得发白的十指早已染满鲜血。他的唇色也极其惨白,人已经脱水了。
“不是的,甘蓝是世上最纯净的。”落西泪流满面。
“血……也洗不干净。”他将手上沾染的血抹在自己仍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
“不……不……别这样……”落西已经说不出话来,抓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手抹掉他脸上的血。她抱着,脸紧紧贴着他的头。
“甘蓝……很脏,姐姐……不要这样。”
“不……不会。姐姐……从来都没有……遇到比你还要纯净的人。”
落西泪落下,他的手却也无力垂了下去。
落西哭到没有声音。
“主子,人抓到了。”莫迟轻声说。
“按四国律法办吧。”落西手按在光滑的棺木上。四国律法,奸淫者,处宫刑,去其势。
“但是,他本身已是无势之人。”
落西没反应,只是沉默。片刻后回到房中,关上门。
安静许久后却是突然地爆发,像泼妇像疯婆娘一般哭着喊着,又将屋子里拿得起来的东西全砸了,屋内一片狼藉。很快便砸完了,室内没有了声音。莫迟进去的时候,她颓然跪在地上,膝盖和手上早已被破碎的瓷器划破,满是鲜血,她却一点知觉都没有,甚至没有抬头却没看他一眼。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她喃喃道,“如果能全部发现……不,如果我没有发现就好了……”她抬起红肿的眼,问莫迟:“你说,如果我装作不知道的话,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他是不是还会和我一起云游?”
莫迟没有回答,她仍是喃喃着:“都怪我……我太自恃其能……其实根本就不懂……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发现他的秘密,他唯独不想被我发现呀……”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落西忽然抬头站了起来,边哭边喊,莫迟将她抱出屋子,免得碎片再伤到她。
“鲁恕呢?鲁恕呢?鲁恕怎么还不来?”她抓着莫迟的衣领,凶神恶煞。
莫迟却是当机立断打晕了她,而后沉默着帮她挑出手上的碎片残渣。
那是莫迟唯一一次见到暴怒的落西。
作者有话要说:
☆、化恨阵中不化恨
待落西醒来,已在城西叶府中。
“小七,你醒了?”是金子的声音。外室之人听见声音纷纷进来。
落西一阵眩晕,好一会儿才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刚刚,她入了梅花林,怎么又会回到几年前……青玉剑庄的事……甘蓝!落西脸色煞白。
却见莫迟鲁恕押着二人进来,那二人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双双跪于地上,其中一位尖嘴猴腮,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像老鼠般亮晶晶,却是闪烁着不敢看落西,这人落西数年之前曾有过一面之缘,江湖人称玄机子。再看他身旁那位,体形高大,却是披头散发,怪模怪样,手持一个银算盘,落西并不认识。
“怎么回事?”落西问。
鲁恕道:“这二人假你故友七岁之名约你入梅花林,让你陷入迷阵中,莫迟何欢二人也皆入迷阵。”
金子道:“后面有人通知我二哥说你有难,我和二哥才赶到梅花林。幸亏我二哥精通阵法,才破阵将你们救出。”
落西望着地上二人。数年前她路过一地时,在亭中歇息,出来后却被这玄机子莫名其妙拉扯了好一阵。
玄机子不敢看她,眼睛看着地上,心虚道:“当年我在亭中设了一个化恨阵,只要人心中有怨恨,入了阵便出不来,除非等他自行化解掉心中的怨恨。但是,入阵之人只要怨恨越重,便越是出不来。越出不来,人便变得越怨恨。此阵多年来,只有二位高僧和一位道长从中走出。但是,小七姑娘心无怨恨,此阵对她无用,当年她入阵却并未迷失其中。我师兄不信,非要亲眼见一见。”说着缩了缩脖子,“不曾想,今日小七姑娘却在阵中久久出不来……”
他身边的人低头道:“我神算子在此起誓,我师兄弟二人并无谋害姑娘之心,请姑娘……放过我们吧。”
落西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
原以为自己已经忘怀,未曾想重新经历一遍,她仍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她被陈沂殴打的时候,心中仍是恐惧;断魂丹发作时,还是极度害怕;抱着甘蓝时,极为不安,甘蓝死时,她心中仍是满满的愤恨。她在阵中,几乎被自己的愤恨吞噬掉。
落西的指甲深深掐入眉心当中。
云游在外,一路上也曾遇到过不少凶险。途经大漠时迷了路,莫迟将自己埋在沙子里,整整两天后鲁恕才找到他们。她也曾被蝎子咬过,全身肿得像个气球一样,三天后才慢慢开始消肿。甚至整整十天,每天只吃三颗饱腹丸。而其他人,她则眼睁睁看着他们吃蜘蛛老鼠,还生吃去头的蜚蠊。这些她都挨过来了。她甚至笑称莫迟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各种各样的人她都遇到过,也被人打骂过,欺辱过,这些她都可以释怀,除了青玉剑庄的事。甘蓝,已经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谁都不可以提,不可以。
“莫迟,你说我做错了吗?”她开口问,明知道莫迟不会回答。他总是这么寡言少语,却是陪伴她最长时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