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你如今是朕的女人,你还能怎么躲?”
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双手胡乱绞揉被子一角,哑口无言。
“墨兰,怎么如今你就在朕跟前,朕反倒觉得你远在天边。你刚进宫的那天,朕立刻就过来看你,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朕竟然有些忐忑,就快走到承乾门时居然转身而回,连朕都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墨兰,你分明就是心中有气才故意顶撞皇额娘,你一向都规矩从容,究竟是为何?”
抬头看他,面容刻意覆上一层霜冰,“皇上犯不着为我如此,我不值皇上担忧。皇上日理万机,我身体不适无法伺候皇上,皇上还是莅临别宫让别的主子精心伺候,怡养龙体。”
我这没好气的口吻自然把怒色送到了他脸上,他愤然起身,“怎么,不想看见朕?好啊,朕这就走,朕这就去别宫,怡养龙体!”说完气冲冲出了房门。
不用激将法我也得不到安宁,我居然纵容自己一副不知死活的赖皮样子。
皇上负气而去,果然十日都不到承乾宫来,可也并非我想像般安宁。每日皇上身边的太监小碌子都会过来向我禀报,头天晚上皇上宠幸了哪位主子,好一招泼醋的伎俩!就算他把后宫里除我之外的女人全都宠幸一遍,我也不上心,所以每次听完小碌子的禀报,我便漫不经心地说道:“劳烦公公回禀,妾身知道啦。”
小碌子刚走,菱香给我端上茶,看得出来,菱香的耐心濒临崩溃,沉不住气就在此时,“主子,现在就咱们两人,你倒是说说看,你这样为难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自主子进宫以来,怎么就变得如此无所顾忌,主子不会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吧?奴婢不知道当年在宫里是怎样的情景,可如今皇上对主子的好却是真真实实,主子自己看不出来?还是压根儿不愿意看?”
我盯着书桌上自己刚展开的一张白纸,随意画点什么或是写点什么,“菱香,你说的都对,为什么这样我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全身上下经脉逆转,乱作一团,我不想整理,不想看,不想听,也不想懂。”
“奴婢越听越糊涂,可有一点倒是明明白白,皇上手里可是握着生杀大权,不只是主子你自己的命,还有家里人的命,一荣俱荣、一损皆损,主子连这个都不想吗?”
“菱香,不要提这个,我早已不能为自己而活,我不想听这些,求你了,你下去吧!”
提笔,问自己,要画什么,想写什么,脑袋里的凌乱纵横交错,搁笔,作罢。
晚膳后,皇上遣小碌子过来宣我过去乾清宫,“烦公公回禀皇上,太后严令妾身禁足承乾宫闭门思过,妾身不敢违令,请皇上体谅。”
小碌子听完我的话张口结舌愣在原地,身边的菱香一脸苦相,绿荞、翠艾面面相觑,我则若无其事自行走到后院,一圈一圈随意走着。
许是走得累了,我便信然坐到井边的台沿上,仰望天空。这一方院落的天空余晖散去,刚才斜斜铺在屋顶、房柱、窗棂、地面的金光也渐渐随之归西,黑夜很快就要紧随而来。
我突然站起身,奔回到屋里,摊开纸张,提起笔便在纸上飞速潦上茫茫草原,落下掩映在云层中的夕阳,顿住笔,一人一马独自徘徊还是双双对对携手同行,我要画哪一种?
皇上怒气冲冲闯进来时,我手里还握着笔,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我手忙脚乱拿着笔就赶紧给他行礼,笔上的墨汁也跟着忙中添乱涂到了衣裳上。他走近看看我的衣裳,我的窘迫样稍微驱退他的怒色,他紧紧盯着我。
不作它想,我脑子里盘算的却是挡住我的画,不让他瞧见。于是我快速后退两步,挡住书桌,不让他的视线移过去。画蛇添足的举动不知会不会起反作用,反正他回身一喊,“菱香,进来伺候你家主子换身干净的衣裳。”
无奈之下只好退到寝屋更换衣服,回来时只见他拿着笔停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盯着眼前的画。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快步行至书桌旁,视线急忙投向桌上的画。
怎么可能,不过是换件衣服的功夫,他竟然在茫茫草原上加了两匹马,马儿头冲着头似在窃窃私语,似在分享青草的美味,方才作画时的落寞竟然在看到马儿后不禁为之动容。
“朕画得怎么样?刚才一眼看到此画就觉布满落寞之情,朕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情怀,想要改变却无从做起。看到这幅画时说不清道不明就随手添了一匹马,可那更显寥落,形单影只实在让人心伤。要是以往,即便心伤,朕也会孤芳自赏,可今日道不出所以然竟又添上一匹马,顿时心里涌出一股甜甜的清泉,这种滋味让朕爱不释手。”
“墨兰也觉脉脉暖意流向心房,茫茫草原、瑟瑟残阳的冷清被冲淡去许多。”我目不转睛注视着眼前的画,目光落在两匹马上久久不愿离开。
皇上搁下手中的笔,探近身来,“不会怪朕坏了你的画吧?”
我无意识地躲开一步,浅浅一笑,摇摇头,但眼睛转向地面,不敢看他。
他走开落座椅子上,拿起茶杯饮上一口,“朕已和皇额娘商定八月二十五日正式册封你为‘贤妃’,朝服过不上两天便可完成。算起来也没几日,皇额娘说正式册封后你便可以解禁,到时候朕宣你过来乾清宫,你可就没借口再躲着朕了。”
怕是皇上又到太后跟前使性子,太后迫不得已才会答应。我面向皇上,恭敬地回道:“墨兰谢过皇上恩典,然墨兰一无是处如何身居正妃的位置,更何况妃号为‘贤’,何德何能享此称谓,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来到身前,双手轻放于我双肩,真切的怜惜在他眼中流转,“墨兰,朕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朕心疼你,朕要护着你。朕不管你的心是被冰封住还是像石头一般不为所动,朕就是要留你在身边,只要能看见你,朕心满意足。”
说着,他放开手走到书桌前,迅速卷起桌上的画,脸上浮出孩子般任性的笑容,“朕喜欢这幅画,朕要带走。”
皇上离开后我还愣在原地傻傻站着,他朝我发脾气,冲我耍性子,我都可以坦然应对,可他这样的直白却让我不知所措,我甚至不敢想像这代表什么讯息。在我内心深处我从来都不曾想过,哪怕是一点点都不敢想过,皇上对女人会有一丝丝真情实意?
作者有话要说:
☆、芒刺双心
八月二十五日,身着正妃朝服的我在承乾宫接受正式册封,立为贤妃,居承乾宫主位。随后去慈宁宫恭恭敬敬给太后行礼,太后一脸从容淡定,沉声静气叮嘱我皇妃该遵守的规矩,务求安分守己、克佐壶仪。
今日的慈宁宫,后宫主子们齐聚于此,虽说彼此并不陌生,可这样的场合,却是掀开我正式成为她们中一员的第一页。
皇后性子笃厚,认真给她行礼起身后,见她眼中佯装的镇定吞吞吐吐,紧张不安好似就要撞开窗户纸倾盆覆出,我给她的礼节性微笑稳稳当当,发自内心的真诚,希冀她能安心。
惠妃、靖妃、顺妃的傲睨却是顺理成章,大家对于蒙古女人在后宫的尊贵身份早已心知肚明,除非性格使然,否则举手投足间时刻提醒大家自己不容小觑的地位却也见惯不怪。
瑞珠小主清澈、明亮的眼眸在我身上来回扫射,不存敌意,只是好奇和猜测。这个不谙世事,更不懂男女之情的小妹妹,皇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就是洁净白纸一张,等着这光彩与阴暗交错的后宫在她身上一笔一划谱写。
恪妃的委婉、康妃的低调看似波澜不惊,平起平坐的我们却无法拉短距离,反倒退开更远的间距,不亲近别人,也不容别人靠近。
庶妃、福晋、格格等没有封号的女主子,顾忌我的地位对我敬畏那是理之当然,可我的出现,特别是短短时间内晋升正宫主位的速度确实惊扰了她们的安宁,特别是生育皇子、皇女的主子又会作何感想?
见面仪式结束,一一收入眼底的神色让我明白,原本以为自己从今天开始加入她们这个大集体,然此时我恍觉自己居然被撵到了后宫女人的圈子外,莫非是身后站着不顾一切要我进宫的皇上,他的威严和固执把她们一并赶到了我的对立面。
当然我并没有狂妄自大盲目到希望大家对我展开欢迎的怀抱,可人群中我渴望至少有一人能真心待我,给我鼓励的微笑,传递来姐妹的支持,那就是婉晴。进宫以来一直不得机会说话,本想着解禁后立刻去看她,目光快速在庶妃行列中搜索到婉晴,我们有过短暂的对视,可她那与大家无异的眼神甚至还充斥着冷淡,我的心沉沉下坠,是我眼神误差?还是姐妹间的情谊不知何时已经化为过眼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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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召走进乾清宫,不禁惊讶修建一新的乾清宫金碧辉煌。皇上七月才搬到这里,此时的他正坐于正殿居中的宝座批阅奏折,见我来便唤我步上基台到他身旁,递给我一本书《御定内则衍义》,“这是承太后训示刚编著完成的,朕亲写了序言,拿去暖阁坐着读读,朕批完这些奏折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