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牢房外再次传来动静将我惊醒……第一时间看向长恭,他已改变平躺姿态,盘膝打坐。我知道练武之力感观比一般强,之前与沈洁的动静他未必不知,只因伤重,专心疗伤,未必全部知晓,尤其我毒发一事……否则他不会如此淡定……这样最好!
脚步传来,我以为宇文护终于要拿我开刀之际,却见一个周身罩着黑斗逢,根本看不清面容的人走了进来。
照理说,宇文护在自己的地盘上无需如此鬼祟,而且看身形,也不如宇文护高大,那会是谁……
来人走到我面前,揭开斗篷,露出容颜,对我一笑:“沈神医,还记得妾身吗?”
☆、第 101 章
“阎……阎姬?!”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跟宇文护的母亲重逢!
犹记当年的阎姬……可是风韵犹存!不过六年的光景……满头银丝,沟壑纵横,嘴角眉梢老态尽现……变化有点大,还是古人易老?宇文护特意将她从北齐接回……应该很重视这个妈的!那她突然出现在此是为了……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神医对妾身有恩,妾身从未忘怀。”阎姬如是说道,顿时让我心中的大石微微放下。听出一线有救的可能,虽然难度颇高,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雀跃起来。不过,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在我面前总是妾身、妾身的,真有些不适应!
“那您……是打算……放我出去?”我不觉得宇文护会答应,哪怕这人是他母亲!
谁知阎姬果断点头:“妾身惭愧,吾那逆子……倒行逆师,人神共愤……妾身无用,多番劝阻无果。所幸他这几日忙于祭天之筹备,不驻府内!妾身这才想趁其不备放走神医,以免再铸大错,永无返悔!”
“那他们……”我担心牢内的守卫……
“神医放心!妾身的身份,逆子的手段,无人不知,谅不敢违逆!妾身这就想法开释神医!”
“还有他们!”我指指御林军,“他们跟随我而来,我就有责任带他们一起离开。……其实放一人与放众人已无本质区别……况且,倘若只有我一人出去,再遇危险也难自保!”
阎姬思索片刻,一咬牙答应了,“既然如此,待妾身好生筹谋……伺机先将这些守卫药倒,以免行事过大,惊动逆子!”
我点点头,也明白一、两人好走,一群人目标太大!还有……我中毒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可能找到解药?刚要开口,想想算了,还是等出去后请宇文邕出面解决吧!如果宇文护真对自己的母亲推心置腹,阎姬就不会这么偷偷摸摸了。放人已经冒着母子决裂的风险,其它……就不为难她了。
看着阎姬重新穿戴好斗篷,默默离开,我有些开心地跑到长恭跟前:“听到了吗?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出去。一到皇宫,我就找最好的药医治你!”
美目缓缓张开,长恭道:“兰陵切莫掉以轻心,我总觉此事甚为诡异!……宇文护费尽心思,岂容人轻易破坏。”
虽然心底也一直不踏实,但我现在宁愿相信阎姬真的能把我们带出去!“放心,咱们相互扶持,见机行事。你好好养伤,指不定途中还要动武!”我安慰。
长恭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调息。我又跑去喂了沈洁半碗水,让她继续昏睡,积聚体力。身体上的伤痛再严重,总有复元的一天,但精神上的创伤……恐怕一辈子都难以磨灭!老天爷,请你可怜可怜她吧!
今夜比往常更为静谧……守卫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倒下,阎姬带着十来个帮手依约而至!
牢门一一打开,我压低声音对所有人说:“大家不要慌,她是来救咱们的。一个扶一个,不要争先恐后!如果有一个人走不掉,惊动宇文护,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听见没有?”
“诺!”
“嘘!”看来经过几日,之前他们所中的迷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
“……来,你过来,扶着……他!”我让一个士兵扶着长恭紧跟在身旁。而我则负责沈洁,“坚持下,出去就好了!”
我们跟着阎姬向外走去,地牢大门一开,强烈的光线顿时刺得我睁不开眼。阎姬不是趁着夜深来的吗?那……是火把!黑压压的士兵正手持火把在门外守株待兔!为首的是……宇文护!长恭所料正确,不好的还是应验了!
阎姬从头到尾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我已是笼中鸟,再骗我入局……似乎多此一举!
果然宇文护冷森森地道:“母亲深夜造访儿子府上,怎么不派人通传,反倒如此鬼祟夜游地牢?想不到母亲大人竟有如此雅兴!”
阎姬也不绕圈,直接怒道:“畜生,神医于我有恩,你马上放了他们!”
宇文护敛去笑意,挥鞭一指我:“众所周知,沈兰陵心向齐国高长恭,是我大周的敌人,母亲怎可凭借一己私心,置大周安危于不顾。儿子恕难从命!”
“大周?你倒有脸提。你是如何对待陛下,对待百姓的?!”阎姬继续骂道。
宇文护脸面一沉:“国家大事,妇道人家岂能明了?母亲大人年事渐高,还是让儿子派人送您回去早些歇息,颐养天年。来人……”
说是送,众兵将一涌而上,一阵刀枪剑戟伴着“啊,啊……”的惨叫声,阎姬所带之人尽数被屠当场。最后他们收起兵器,伸手去“扶”阎姬。
阎姬自是不肯就范,不停叫骂:“畜生,忤逆犯上,死不悔改,小心不得善终……”纠缠挣扎间,一物悄悄塞进我手心,不容细看,我将此物滑入袖腕内,不动声色望着阎姬被架离。毕竟是母子,我不相信宇文护会灭绝人性到对千里迢迢接回的阎姬不利。
“神医,请回吧!”宇文护阴恻恻地戏谑,“难不成,也要我派人请你回去?”
认栽!所有人原路返还,只是这次长恭不再跟我一起,按常理跟其他羽林军关在一起,再着急,也不能流于表面。好在宇文护没有即时加诸任何刁难,便带队离开。好像今晚的事,真的只是一场意外。……暴风雨来临前夕不正常的平静!
借着天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拿出阎姬交付的东西。只见一个小纸包上写着三个字……“写的什么?”我问沈洁,毕竟她待在古代的时间比我久,端详了半天,“好像是……蒙汗药!”
阎姬为什么要给我蒙汗药?
我明白了,定是方才混乱,阎姬自知救不了我们,一时想不出别的方法,便将身上仅有的“武器”留给我防身!想必之前守卫就是倒在这里面的药粉下,昏睡不醒!
她倒是一番好意,只是……似乎派不上用场。隔着门栅,让我药谁?谁会莫名其妙吃我给的东西或水?
想了想,我打开药箱,将蒙汗药注水调和灌入当年留下的注射器中,又连同那柄破旧却依然锋利的手术刀一并藏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累极,靠在墙边打起盹来……梦中全是长恭的伤势……
不久,耳边又传来脚镣铁链拖行声……还有……惨叫!
我一睁眼,看见包括我的在内,所有牢门再次被打开。而宇文护的人正对黑甲军逐一灌以穿肠毒药,形貌就跟我吃的一样,然后他全被拖了出去,稍有不顺者,当场斩杀。
“不要!”我大叫着跑过去,不管他们要被带去哪里?恐怕都是一去不复返!长恭重伤未愈,再服毒药……“不要,不……”
颈后一疼,栽倒在地,昏迷前听见前方骚乱和……野兽般的嘶吼……不要啊!心中大叫,陷入黑暗!
风……大风……呼呼刮过!
敦促我清醒的却是风中夹杂的一股奇怪的腥臭味,不但腥而且骚……好像在哪里闻过……危险,非常危险的感觉!
眼睛能感光,却什么都看不到……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马嘶……甚至还有狗叫,我究竟在哪里?长恭在哪里?微微动了动,发现双手双脚均被锢以厚重的铁链!
突然一片光明直刺眼眸,套在头上的布袋被取下,我本能闭上双目,只听周遭一片哗然。
再次睁眼……一条鲜红的大舌直入眼敛……我没看错吧……以前只能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到的……一只体形硕大、五彩斑斓的猛虎,正对着我虎视眈眈,蠢蠢欲动!要不是有三人同时钳制,恐怕早就扑过来了……吓得我直往后缩,身体撞在木柱上,这才发现沈洁跟我一样,被铁链锁在了同一根木柱上!
宇文护率兵将我们包围在中间,圈外四周站满了长安城的百姓!
看来宇文护是打算当众让老虎把我们吃了,以破我的神信!长恭呢?被带到哪里去了?长恭的命运不该在这里终结……但我就怕他像沈洁一样,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大周的百姓!”宇文护威风凛凛,就像天命所归、主持大局的善长仁翁终于登场了!“相信各位一直被齐国神医之传闻荼毒数十年之久。齐国亦藉神灵僻佑、天命正统为名,不断挑起杀戮,屠我百姓,占我国土,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骨肉分离……一切皆因此妖女沈兰陵而起。本座为保大周万世江山,保我百姓安居乐业,千里赴戎机,终将此妖女擒获,今日祭奉上苍,从此国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