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来,先到那边坐下!”我扶着侍卫在就近的石凳上坐下。天又黑,我又不会把脉,只得说:“深呼吸,不要着急,拉长呼吸的时间,会好一点。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反复多次,气息终于平稳。侍卫谢道:“有神医在,真……真可放心!”
“客气了,其实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来,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对着月光,让我看看舌苔。”
侍卫无言照做,其实就算看到了,一时我也很难判断根本病因。我问他:“你是着凉了,还是天生的哮症?如果是前者,明天去御药房抓副药就行了,如果是后者……那你是怎么当上侍卫的?跑两步恐怕就不行了吧?!”
侍卫愣了愣,道:“其实平日里真……真不是这样的,只是今日风大……”
“这风也叫大?!”我不信:“还没到中秋呢,就算有风,也不至于引发肺炎吧!我刚刚看到宇文护和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偷窃的,只不过凑巧经过……是不是他为难你,刺激你病发?”
“咳……咳……”侍卫道:“其实……是我做错事,惹恼了大冢宰,理应受到训斥责罚!”
“行了,别装了,都知道我跟宇文护有仇!宇文护什么心性,大家也都知道。看你这般谦和有礼,能犯什么大错,肯定是他故意找碴。不过……看你这样,官职应该不低吧?”
“嗯?”侍卫不解望着我。
“我来了两天,所见皇宫侍卫全都黑甲或黑巾遮面。你虽着黑衣,但在宇文护面前却能露脸,想必等级肯定不低。”
侍卫有些尴尬,吞吞吐吐道:“算是个统领吧。”
“看看我就说吧!以后不必太过惧怕宇文护,他猖狂不了多久了!对了,侍卫为什么要遮面?万一混进生人、刺客,也不容易第一时间觉察啊!”
听到我的话,侍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由于光线太暗我没看到。对于后面的问题,他说:“我……我朝陛下明察秋毫,采纳贤能不计过往。这些大内高手或来自军中,或来自江湖,甚至来自豁免的释囚,只要忠心不二,皆一视同仁,不分厚薄。只是其中不乏形貌突兀奇异之辈,不少还留有黔面刺青,为免惊忧内眷,才让侍卫遮面的。”
“哦,原来是这样!……偷偷告诉你,我一度以为是宇文邕怕这些侍卫中不乏帅哥,就跟你一样英俊的,每天跟他的老婆们照面接触,日久生情……你也知道,皇帝就一个,但后宫佳丽三千,很多人一个月都见不到一面。所以自古深宫多怨妇,不一留神就跟侍卫好上了,皇帝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所以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索性让他们都把脸给挡起来……呵呵呵呵……”说着我自己都给逗笑了。
“你……”侍卫起初不可思议地怒瞪,随即“哧”一声,憋不住也笑起来,“呵呵呵呵哈哈……”
寂静的夜空中就听见我俩的笑声,自打长恭离开,还没这么肆意渲泄过……
最后,我说:“开心吧,肺有问题的人就是要开怀,不能郁结。不过这里笑笑也就算了,出去一个字不能说,这可要掉脑袋的!好了,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我那还有病人呢!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找御医开个方子。”我起身掸掸衣服,往回走。
“如果御医治不好,神医还会为我看吗?”侍卫大声问道。
“当然。不过老实说,内科,又是在这里,我真的不如御医经验丰富。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找我、相信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侍卫点点头,我便不再停留向前走去。
第二天一早,我正琢磨该如何召见韦孝宽,需要什么流程,或者找什么人报批的时候,门外闪过一道身影,起初以为昨晚的侍卫果真来找我。到了门口,才发现是个华服小孩的背影,见我出来,又跑到外面去了。
我追上去将他拉住:“你是谁啊,来找我玩的吗?”
小孩一回头,我一惊,脱口喊道:“小雨?!”
☆、第 97 章
长恭已经长大,小雨怎么可能还是当年前的模样?但眼前的男孩,除了衣饰华丽,就是当年的面孔啊……
恍惚之际,男孩挣脱我的手,又撒腿跑开。
“等等,别跑,小心……别跑……等等……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对不起!”追了一阵没了踪影,却不小心撞上一人。
“神医何需如此客气,在下不敢当!”声音谦和有礼很是熟悉,这才是昨晚偶遇的侍卫统领。
“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一个这么高的小孩跑过去?”我比划道。
侍卫四处张望了下,摇头:“何人令神医如此挂怀?刚刚好像听见神医在唤小……”
“没什么……”我摆摆手,深觉不可能……人有相似罢了,“对了,你怎么这么早……没去御医那里看病吗?”
侍卫摇头:“现已辰时,在下一早便遵神医嘱咐,去了太医院。只是御医们好像都很忙,几乎都不在当职,四下不见……”
我忍不住笑了,看来这种情况还得持续一阵子。“估计这几天御医们都会被各宫娘娘轮番召唤,分身乏术!”
“为何……”侍卫有些不解。
其实细想想,这样嘲笑有些冷血,“深宫子女多寂寞,包括皇后在内,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渡过。差点的终其一生也不得皇帝宠爱。所以每个女人都希望能诞下个一男半女,毕竟自己的血脉,平时暖心作伴,等孩子大了老来也有个依靠。”
“听神医言语……好像对吾……皇陛下不甚满意?!”
“哪敢啊?”!我急忙撇清:“其实谁都知道,后宫是前朝的缩影,每位女子都代表了娘家在朝中的势力。皇帝一人要平衡那么多人,有时的确难以兼顾。所以一登九五,六亲决绝,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爱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多少就得失去多少。自古哪位君主要是专情的话……肯定出大乱子,祸国殃民,杨贵……周幽王为搏美人褒姒一笑,锋火戏诸侯,遭至灭国,就是最好的例子。”
侍卫赞同地点点头:“但任凭陛下如何恩泽抚恤,后宫之地一向不乏争斗,利用子嗣大做文章、甚至谋害性命之事,屡有发生!”
我也点点头:“正常!一个男人,那么多女人……就像一个金锭子被数十人看到,都想要,能不打起来吗?但真正让他少娶一个,他又不乐意了!其实,说到底她们争来争去,争的不过就是丈夫的宠爱和关注!试问世间哪个女人真想和别人共享丈夫?……有,除非那个女人根本不喜欢丈夫,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否则什么宽容大度,都是给逼出来的,暗地得吞多少眼泪旁人不知?所谓娥皇女英,千古歌颂,传为佳话!我呸,谁歌颂啊?还不是你们男人?!世上没有女人不希望被丈夫独宠一生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想离,才是我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望着侍卫一脸震惊的模样,我只觉得好笑。这些观点在这个时代的确很震撼,太前卫!
我继而转道:“你再看这些……但凡能进宫的女子,哪个不是非富则贵,家世非凡?从小娇生惯养,有几个会真正贪慕皇宫的锦衣玉食?都是背负家族兴衰荣辱入宫的,包括……皇后!起初能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倘若宫外婚配,夫家岂敢怠慢?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她们一生都要困在这看似华丽的鸟笼中,永远飞不出去了!所以为了家族,为了孩子能有个好前途,甚至为自己还来不及自由绽放就被扼杀的青春美好和……不甘心,她们能不争吗?”
“倘若各宫嫔妃得悉神医这番话,定会心存感谢,不再对神医进宫心存敌意,有所为难……”
“原来你已听说那天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其实悍妒是女人表现在意最直接的方式,说白了……宇文邕还没糟糕到没人要的地步,值得庆幸,值得庆幸啊,呵呵……”
侍卫也笑了,“神医果然见解非凡。何不面呈陛下,改善后宫?”
“我才不要!”我直摇头:“都是千古流传下来的陋……习俗,岂是凭我一句话就能改变的?那些刺史言官还不跳出来,骂我妖言惑众,即刻处死?”
“陛下定会全力保全神医……”
“算了吧,光一个宇文护,他已自顾不暇,两位亲兄长的大仇未报,凭什么保全我?”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痛恨,我急忙安慰:“知道你忠君爱国,想必也看不惯宇文护的飞扬跋扈。但现下连宇文邕都在隐忍,你又能如何?凡事以大局为重,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每日在宫内行走,面对各样女子时,心态能够平和些,不要觉得她们言语刻薄,攻于算计,说到底都是可怜人罢了!所以听听算了……也不能……由怜生爱啊!从来染指皇帝的女人都是要掉脑袋的!”
“这个……在下知道,绝不敢犯!”侍卫无奈笑着拱拱手。
“开玩笑的啦!不必如此拘紧!”
“想来在下与神医昨晚才刚结识,神医就如此开诚公布,令在下……感谢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