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墨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是啊……我喜欢她。”
几个小时前，天还没亮的时候。
休耶把包装袋里的爆米花都吃光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一转头，看见郁墨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有节奏地扇动，似乎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
休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抬起一只手向他伸去，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时候，蓦地转变方向，拿起了他面前的一包零食。
双手各抓住包装袋的一边，用力一扯，“啪”的一声，袋子裂成两半，里面的零食撒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落进了郁墨的衣襟。
他衬衫上的扣子只扣了两颗，大部分肌肤裸|露在外，虽然颜色是病态的苍白，摸着却光滑细腻……嗯？为什么休耶会知道？因为，此时此刻，她一只手正按在郁墨身上，贴着他的腹肌，伸入衬衫中，从里面拿出一粒零食。
休耶把那粒零食拿到眼前看了看，正要吃，忽然，窗外传来异样的响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上的零食朝破碎的窗户扔了过去。
她甚至都没有转身，全凭直觉完成了这个动作，然后好像真的打到了什么，先是“噗”的一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下去的声音。
休耶没有在意那一连串明显异样的声响，视线不自觉地挪到郁墨身上，从他的头顶，一直看到脚尖，幽绿色的眼眸眯了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熟悉休耶的人，或许会觉得她高冷，甚至难懂，可实际上，她只是喜欢凭感觉做事，然后反应比别人慢了不止一拍，仅此而已。
比如她现在一脸若有所思，心里想的却是——奇怪……我刚才是不是从他衣服里拿了什么？那个东西呢？
不过，这个想法只产生了一瞬，很快烟消云散——休耶重新从床上拿起一粒零食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
咸的……
其实，郁墨的猜测是对的——丧尸猎人不需要进食。
就算进了食，也不会给身体增加什么能量——那些食物还没进到胃里就会被溶解。是溶解，不是消化。
唯一支撑丧尸猎人行动的能量来源，是空气。只要有一点空气，无论空气的成分是什么，只要不是真空，丧尸猎人就能从中汲取能量，自由行动。
自从棺材被打开，身体接触到空气，休耶便和所有的丧尸猎人一样，从八百多年的沉睡中苏醒了。她不需要食物，可她最近迷恋上了吃东西的感觉，尤其是吃甜食的感觉——诱人的甜味从舌尖漫延开来的感觉，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扔掉手中的包装袋，休耶又从郁墨附近拿起一包零食，正要拆，窗口那里再度传来骚动。
她不满地抖了下耳朵，从床沿站起，把尾巴甩到身后。零食从她身上滚落，在地上欢快地跳动、滚远。
休耶面朝窗户的方向，只见一根骨头……不对，那是什么？
阴森森的白骨，似乎有三节，尖端锋利如刀刃，正死死地勾在窗框上。
不一会儿，骨节弯曲，另一根骨刺出现，勾在窗框的另一侧，将它们的真身支撑出镜——居然是个人。
一个瘦弱的少女，身上的衣服被撕烂了，皮肤呈现出比郁墨还不自然的惨白，泛着死气沉沉的青色。她的背后有八根……不，二十四根骨头，每三根连在一起，看上去就像蜘蛛的腿。
刚才，她就是用她其中两条“蜘蛛腿”勾住窗口，让自己从窗外翻了进来。
少女应该已经死了——休耶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更别提心跳和呼吸了。可她虽然死了，身体却没有腐烂，肩膀上有个小洞，应该是刚才被休耶用零食打出来的，竟然没有流血，也没有流出别的液体。
她以一个不自然的动作微微抬头，凌乱的刘海中显露出一双干涸的眼眸，无神地和休耶对视，半晌，机械般地开口：“休耶……大人。主人……要见你。”
休耶身后的尾巴卷了卷，幽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她在犹豫——是用零食弹穿对方的脑袋，还是一脚把她从窗口踹飞出去？
根本没听对方刚才说了什么……好吧，休耶的想法和做法一向简单粗暴——对她有害的人，杀。对她无害的人，不杀。
嗯，就这么简单。
所以，花了点时间帮对方选择完死法后，休耶从床上拿起一粒被她嫌弃过的零食，对准少女的额头弹过去。
本以为万无一失——毕竟自己用这个方法杀丧尸，百发百中，从来没失过手。
可是，出乎休耶的意料，少女居然轻松躲过了——她的双手双脚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全靠那八根蜘蛛腿一样的骨刺移动。
休耶皱了下眉，对少女的躲闪感到不满，刚想嘶吼一声以发泄内心的不爽，余光瞥到床上的郁墨，她微微一怔，差点脱口而出的嘶吼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要在乎这个人的感受？她明明已经学会了汉语，已经不需要他了，不是么？
休耶没再继续思考下去，那不是她的风格。她的风格是——既然不想吵醒郁墨，那就换个地方打吧！
于是，她后退几步，猛地朝少女冲去，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身手灵活地绕到她身后，一把抓住她背后的一根骨刺，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从窗口甩了出去！然后自己跃上窗框，一个前空翻纵身跃下！
天色已经开始变亮了，气温却还没有回升。六层楼的高度，休耶感受着冰冷的风拍打在身上的感觉，有些不舒服地眯了下幽绿色的眼眸。
因为记忆是混乱的，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并不知道从六层楼跳下去，自己是会安全着陆，还是直接摔死，可是，在她想到要考虑这个问题之前，她已经从六楼跳了下去。
结果是——她稳稳落地，地面却被她踩出一个大坑。
再看那个背后长有八根骨刺的少女，她的后背和地面狠狠相撞，骨头断裂的声音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
当她用四根骨刺把自己的身体从裂开的地面上支撑起来时，究竟断了哪些骨头一目了然——八根骨刺，有三根连根摔断，还有一根断了骨尖，也就是从根部数起第二个关节脱落。
至于她身上还断了哪些骨头，休耶看不出来，也懒得看——反正她那个身体形同虚设，双手双脚一直荡在那里，从一开始就没被使用过。
少女用骨刺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后，让双脚落到地面上，目光呆滞地看着休耶，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休耶大人……主人，要——见你。”
第16章 午夜梦回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休耶依旧是一副“你刚才说过话么”的样子。
一直以来，她和别人沟通的正确方式，都是在听对方说话的同时，接收对方内心的声音，以理解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以及这么说的用意。
可是，眼前的少女，内心始终空空荡荡的——休耶听她说话，自始至终都只能听到一个单一的声音。习惯了同时听两个声音的她，无法从少女单一的声音里判断她的用意，于是本能地选择了忽略——没错，她不是没听到少女说话，而是听到了理解不了，觉得没有回复的必要，干脆不回复了，假装没听到。
甩了下尾巴，正在犹豫要不要杀了少女，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气息，休耶危险地眯了下双眸，竖起耳朵，警觉地转身看去——朦胧的雾气中，一个高挑的人影踏着无声的脚步，悠闲地逼近。
“嘎啦啦……”
休耶动了动脑袋上的耳朵，再度看向少女，只见她摔断的骨头以一个看得见的速度长了出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主人。”
她称呼的对象，显然不可能是休耶，那就只能是那个雾气中的人影了。
休耶往空旷的地方后退了几步，以便同时兼顾到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威胁。
也不知过了多久，陌生的人影终于踏进了休耶的可视范围内，变得清晰起来——是个金色微卷长发的男人。
五官深邃，狭长的眼眸间压抑着无尽的冰寒，唇角却始终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没有郁墨帅——休耶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
其实，金发男人和郁墨的外貌没有可比性——金发男人的脸有种中西混血的味道，郁墨却是东方美男的典型。
说美男有点过了——郁墨虽然的确长得很好看，但是，已经22岁的他，身上一点成熟男人的味道都没有，反而有种贵族小少爷的气质，和“美男”这个词格格不入。
不过，不管怎样，以休耶的审美，郁墨应该是她目前为止见到的所有人里，最好看的一个，没有之一。
金发男人走到背上长有骨刺的少女身边——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和休耶保持一定的距离，绕过她出现在少女身边，似乎很清楚随便接近休耶的后果。
休耶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视线随着他的位置移动。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很危险，所以她偶尔会甩动的尾巴，此刻安静地垂在身后，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男人的一举一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