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冷,抚在她流出了两行清泪的脸上,冰凉的触觉告诉她,这不是一种安慰,而是一种提醒。
这是在提醒她:你并非这历史的旁观者、局外人;你并非路过了历史,而是已经踏入了历史。
只是她却看不懂秋风的提醒。
此刻还有汗湿的背部向四肢发散的热气在这风的吹拂之下,骤然变成了一股寒气,令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喘着粗气,心潮狂涌,悸动难平。此外她还听到类似于啜泣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在哭。
一股极为疲累的感觉袭上心头,这惆怅好像长江之水,绵绵不尽,混茫一片。过去的种种和岁月的流逝,眼前的迷惘与天下英雄的危机,在一刹那间,都到心头。
忽然,她猛地站了起来,连退了数步,睁大了双眼,瞪着那架琴,然后转身就从打开的大门冲了出去。
翌日,她起得很晚。
整个人犹如大病初愈一般,恹恹地没有精神。
她觉得害怕,怕见那些意气风发的人,怕一见就心乱,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所以她躲了起来!
躲在房中,不敢见人。
还好居然有人送饭来,送来她就吃,吃了又倒头就睡。
其实她睡不着,睡不着就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反正甘宁暂时不会来,周瑜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刚好能躲一躲。
她在房中躲了整整两天。
到了第三天,终于有人来房中请她,说周瑜找她,此刻正在后园中等她云云。
她心中不由疑惑起来,因为她从前和周瑜相见之时都有甘宁在场,可以说他们俩从未独处过,现在周瑜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呢?
现在她一想到周瑜那双温和的眼睛时,心里毫无来由地一阵瑟缩。可是她不能不去,就像她没有理由的瑟缩一样,她也没有理由不去。
她到了后园,这后园其实极小极精致,一刻钟就能走两三个来回。后园的正中偏南,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周瑜就坐在亭子里。
他的唇边仍带有笑意,只是他的眉头却有些微锁。
江四九离他极远的时候,就觉得他似乎有心事未明。这少年——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周瑜,此时仍是一名少年。
红颜正好。
青春正盛。
他端坐在一架琴前,什么话都还没有说,什么表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就已经尽得风流,尤其是他眼色之秀丽,世上已再无另一双眼能够比得上。
江四九的眼不是秀丽,而是艳丽。
她在领略到他风采的同时,立刻低下了头。
她的心很乱,百味杂陈。走过去时,仍低着艳丽的眉眼,不肯抬起。
周瑜问她:“你……有心事?”
江四九微喟一声:“是。”
周瑜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生病了。”
江四九摇头:“没有。我只是有心事。”她抬起头,与他含着笑意的目光一触,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周公子,如果没有事那我就回去了。”
周瑜淡笑:“回去想心事么?”
江四九点头:“是。”
周瑜再问:“如果想不通怎么办?”
江四九道:“那我就一直想到通为止。”说着,她转身走了几步,将秀色可餐的周瑜遗失在了身后。
她连走路的时候,也在想着心事。
身后忽有琴音响起。
江四九在那琴音初起之时,还未觉得怎样,只是心中暗赞周瑜的琴艺果然不同凡响,但随着那音符的增多,她脸上忽然阴晴不定起来,步伐也不觉放慢。
周瑜看着她踌躇的脚步,再奏下去。
江四九悚然回头,颤声道:
“你、你怎么会《秋风操》?”
他身后的秋空,亮蓝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来晚了一点,抱歉!!~~
第92章 V章
周瑜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看她。他举手之间,仍在奏曲。
他看的是琴,看的是自己沉稳大气的左手以及灵动翻飞的右手。
江四九忍不住走到他的身边去,也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下,别有一番天地。
他的曲意,和她的曲意不知道有没有相似之处,也不知道有什么不似之处。
因为她昨夜到底弹出了什么,自己也没听见。她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手底到底流出了什么样的曲调与心绪,她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周瑜的琴音之中,似乎只有秋风的惋叹。
一曲终了。
周瑜垂下双手,叹息似的道:“这支曲子我无论怎么弹,总觉得手与愿违、音非意合,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江四九绝想不到还有周瑜弹不出感觉的曲子,不由奇道:“这又不是什么艰深的琴曲,凭你的能力,怎么会弹不出?”
周瑜深思地道:“因为这首曲子,应该是为你而做的,做这首曲子的人,一定非常地了解你——不但了解你的性格,还了解你的心意。所以这个世上最适合弹这首曲子的人是你。只有你才能和琴音完全相合。”
一阵秋风悄无声息地吹来,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江四九仿佛此时才明白:“原来一直在隔壁屋子里教我的人,是你。”
周瑜颔首微笑:“是我。”
江四九更进一步地问道:“昨夜你也在那屋子里?”
周瑜再次颔首:“是的。”
江四九皱着眉:“那你为什么要装作不在?”
周瑜温文从容地笑道:“因为我觉得你的指法已经不错,不必再这么练下去。我当时就在想,你难道一首开指小曲也没有练过吗,你忽然就弹了这么首曲子来——其实最开始听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它有什么太出彩的地方。可是后来……”
他一边说,一边笑容渐渐收敛,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从未有这么深郁的结:“我不知道你曾遭遇过什么,可你昨夜的琴音,实在太过悲怆凛冽了,连我旁听之时,都觉得心神激动,几乎要堕下泪来——这可是我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江四九已觉被对方堪破了自己的心事。
一时间,尴尬、感激、惶惑、凄然等等种种复杂的感情都涌上了心头,她的喉头也涌动着什么,阻塞着什么,令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瑜看着她的双眼,语带犹豫地问她:“你那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我会……我竟会……”
他年龄是不大,可是他向来都很镇定,他也在力求自己无论何时都绝不心乱。但那一夜,在听了那简单到极点却也复杂到极点的琴音之后,他的心已不可避免的乱了。
甚至到现在,他的心情也并不见得就完全平复——实际上,在他看见江四九那畏惧、退缩的眼神之时,那种心乱的感觉更甚。
好像她的表情中,潜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似的。
江四九问他:“你在当中感觉到了什么?”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道:“死亡。——而且不是哪一个人的死亡。秋风像是送丧者一般……我感到它在悲啸着生命的逝去,我甚至觉得,这逝去的生命里,有我,有我不认识的英雄豪杰,也有我熟识的朋友。”
他的双眼忽然神光一聚,凝视着江四九。江四九骤见这样的目光,心底不由得打了一个突,想低头避开这目光,却好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转不开、逃不掉。
周瑜站起身来,站在她的身边,略略俯视着她,问:“你的心事,是不是与孙郎、甘宁和我有关?”
江四九心神不定,勉强回道:“是。”
周瑜眼中笑意不变:“你的身上,似乎有着很多不欲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江四九只有再答:“是。”
周瑜再问:“这秘密也和我们有关么?”
江四九叹了口气,她忽然转过身去,不愿意再面对周瑜了。
她已经感觉到,如果再在这里待下去,也许她会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出来——当人有了秘密,有了心事的时候,总想要找人倾诉,但往往有时是找错了人,有时是秘密本身不说远比说了要来得好。
所以她打算一走了之。
但当她转过身才走了两步,忽被周瑜快步拦住。他摇头:“你还不能走。”
江四九抬头看他:“为什么?”
周瑜道:“因为你的心结还没有打开。”
江四九冷笑道:“我的心结打不打开,似乎和你没有关系。”她极少有这么尖锐的时候。可此时如果不尖锐,也许就不能顺利脱身。
周瑜也笑了,但是他的笑却依然温暖:“怎么和我没有关系呢?你为孙郎送来了甘宁,不管你将来要去何处,投奔于谁,只凭你在此时此地的作为,已足以成为我的朋友,成为我们的自己人。既然是朋友、是自己人,那么你有心结,我焉能坐视不理?如果甘宁在这里,他一定会更替你着急。”